第17章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渐渐归于沉寂。
木烟云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涌了上来,她拢了拢披散在肩头的卷发,弯腰从车里下来,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向晚初从后面下车,伸了个懒腰。
木烟云转身,林琛这时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绕过车头走到她们面前,白衬衫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木烟云低头看了眼一直搭在臂弯里的外套,递过去。
“谢谢你的外套,也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向晚初也凑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
“多谢林同学,不然这个点我们还真不好打车。”
林琛伸手接过外套,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顿了一瞬,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从她肩上带下来的,浅浅的,若有若无。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散了那点暖意。
“不用谢。”他看着面前的人,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温柔缱绻,“早点休息。”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林琛的视线一直没有从木烟云身上移开过,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动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三人站在楼下,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偶尔的一两声车鸣和树叶沙沙的声响。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方向,公寓楼下不远处的街道暗处,一辆黑色幻影正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几乎完全融入夜色。
车门紧闭,没有开灯,安静得像是被遗忘在路边的一件摆设。
只有偶尔掠过的远处车灯在车身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反光,才让人注意到那里停着一辆车。
封忌辞坐在后座,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整个人靠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缘。薄唇紧抿,那双墨黑的眼睛此刻正透过车窗,落在不远处那三道身影上。
准确的说是木烟云和林琛身上。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刚暗下去,最后一缕光熄灭的瞬间,映出封忌辞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厉。
几分钟前他还在拨那个号码——关机,冰冷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来,一遍又一遍。
驾驶座上的安德森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情况,又飞快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方向盘上自己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清楚地知道,他家少爷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封忌辞是知道木烟云今天要去看比赛的,她上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
为此他还特意让安德森多派了些人手暗中跟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体育馆那种地方,人多杂乱,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女孩子,万一遇到麻烦怎么办。
安德森早就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无数遍。
少爷原本在开会,接到消息说木小姐跟丢了,电话也打不通。
少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会也不开了,直接起身走人,留下一屋子高管面面相觑。
他跟在封忌辞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在会议上中途离场,从来没有。
他们去了体育馆,少爷在体育馆里找了一圈,VIP通道、观众席、后台休息区,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人,少爷一句话没说,上车让他开到公寓楼下。
然后就一直等,等了快一个小时,再然后……就看见了现在这个场景。
封忌辞目光直直盯着那道纤细高挑的身影。
木烟云站在路灯下,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裙摆轻轻晃着,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灯光下更显性感。
他看见她把外套递还给了林琛,看见她仰头和对方说笑。
今晚的木烟云很美,美到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但一想到她穿成这样在外面待了一整晚,而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也看了一整晚,封忌辞心里就非常不舒服。
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也带上了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他听见了木烟云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路上注意安全。”
封忌辞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怎么以前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没见她叮嘱过他回去时要注意安全。
她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一句“谢谢封先生”,随后转身走进公寓楼,脆利落,头也不回。
他又听见,两人在那里互道晚安。
晚安。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晚安。
封忌辞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尽管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没有关上车窗。
他强迫自己看着窗外那幅画面,看着林琛对她嘘寒问暖,看着木烟云和他说话。
每多看一眼,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眼底的情绪也更沉一分。
道完晚安,木烟云拉着向晚初转身往公寓楼里走。
向晚初挽着她的胳膊,走了几步还回头朝林琛挥了挥手,“林同学再见”。
木烟云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的玻璃门后。
林琛站在车旁,手里还搭着那件外套,目光落在公寓楼入口的方向。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他这才收回视线。
林琛转过身,却没有上车,而是直接朝着封忌辞所在的方向走去。
白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鼓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封忌辞坐在车里,看着那道令他讨厌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指腹在漆面上叩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安德森自然也看见了,他本能的想要下车去拦住。
“坐着。”
封忌辞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冰冷低沉,像一潭死水。
安德森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林琛在车门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抬手敲了敲后车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封忌辞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锋利的暗影。
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林琛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封忌辞的低气压,嗓音温和,带着笑意。
“封先生是来找烟云的?”
烟云。
封忌辞眉头几乎不可查地蹙了蹙。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他没有看林琛,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声音冷的掉渣。
“我来做什么,好像不需要和林先生报备吧。”
林琛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封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既然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别说为好。”
林琛怔愣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和烟云产生联系的,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烟云是来北洲读书的,不是来卷入什么麻烦的。如果您只是想照顾她,那没问题,我替她谢谢您。但如果,您的事会牵连到她——那请您离她远一点。”
夜色里,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封忌辞终于转过头来,那双墨黑的眼眸隔着半扇车窗,落在林琛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像深冬的北洲海湾,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林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过了几秒,封忌辞嗤笑一声。
“你以她的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一般。
“同学?朋友?还是——”
封忌辞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男朋友?”
车内的阴影里,封忌辞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利刃,隔着那道窄小的车窗,压在林琛身上喘不过气。
林琛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车旁,迎着那道目光。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会是。”
车内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以后?”
封忌辞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冰冷。
“你也配?”
林琛的眉头狠狠皱起。
“封先生——”
“林琛。”
封忌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港城林家,做进出口贸易的。五年前来北洲拓展业务,你父亲林远洲亲自带的队。你在北洲读了三年高中,两年大学,成绩不错,人脉也广。”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林琛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林琛呼吸一滞,他知道封忌辞会查他,但没想到查得这么细。
“我能保护她。”
“保护她?”封忌辞语气里满是不屑。
林琛不说话。
封忌辞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拿什么保护她?”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林琛口,林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资本反驳。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林琛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我现在做不了太多。但我可以学,可以等。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能保护她的位置上。”
封忌辞没有说话,只是睨着他,眼底带着蔑视。
林琛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到那一天,我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又是一声嗤笑,封忌辞不愿再和他浪费时间,收回目光。
“那就试试。”
车窗缓缓升起,那半张冷峻的脸被深色的玻璃一寸寸吞没,最后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发动机启动,低沉有力的嗡鸣声在夜色中响起,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苏醒过来。
林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幻影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搭在臂弯里的那件外套。
深灰色的面料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