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6:55  ·  所属小说:藏锋上海滩

陆远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床边的地毯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七点十二分,通知栏里堆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叶轻柔的。

他没点开,划掉,屏幕净了。

这间公寓是他租的,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四十平,月租三千五。客厅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朝南,白天光线好。他在这住了三年,窗台上放着叶轻柔买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已经很久没浇过水了。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赤脚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脸的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的事不是梦。裤兜里那枚钻戒还在——他昨晚回来没换衣服,直接和衣倒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叶轻柔,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措辞极其恭敬:“陆先生早安,我是梁正。车在楼下等您,随时可以出发。今天远洋那边有几个文件需要您过目,不急,您方便的时候下来就好。”

陆远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些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定的。

他换了件净的衬衫,依然是几百块的那种,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翻出一卷透明胶带粘了一下,勉强系上。走出卧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旧报纸,上面压着那张跟他爸的合影——两个人在老家小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他爸穿着灰色工作服,笑得眼睛眯成缝,他那时候刚大学毕业,站在旁边,表情比现在生涩得多。

他移开目光,拿上钥匙出了门。

楼下的迈巴赫停在老位置,黑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跟旁边几辆电动自行车和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格格不入。梁正站在车门旁,见他出来,拉开车门,微微欠身:“陆先生,早。”

“早。”陆远低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氛的气息,空调温度调得刚好。梁正从副驾转过身,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黑色的皮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远洋地产的股权结构报告,您先过一眼。恒通金融和天海能源的资料下午送过来。”

陆远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股权架构图和法人信息,数字大得有些不真实。他看得很慢,偶尔会用指尖点在某一行上,停几秒,确认看清楚了再往下翻。

梁正在前面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他。车窗外上海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拥堵,喇叭声一阵一阵的,但这些声音传进车厢里的时候已经被隔去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背景音。

“苏先生现在在哪?”陆远忽然问了一句。

梁正微微侧身:“苏先生在瑞士养病,已经两年没回国内了。他让我转告您,一切由您全权处置,不必问他。”

陆远没接话,继续低头看文件。他知道苏家老爷子为什么要把这一切给他,但这件事说来话长,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行,停在三十二层。门打开的瞬间,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撞进视线,外面是黄浦江的一线江景,对岸外滩的老建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

前台小姐站起来鞠了一躬:“陆先生。”

陆远点了点头,跟着梁正穿过办公区往总裁办公室走。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他经过的时候站起来,低着头,目光不敢直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安静,像一拉满的弦。

他走进总裁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椅背很高,是真皮的,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包裹住,面前的红木办公桌大得能躺下一个人。

“天海的王总十分钟后到,”梁正站在桌前,语气平静,“他昨晚听说您接手,连夜从杭州飞回来的。”

“王建民。”陆远记得文件上的名字。

“对,天海能源的总经理,在苏家了十七年。”梁正顿了一下,语气没变,但措辞明显斟酌过,“苏先生不在的这两年,天海基本是他在说了算。此人能力很强,但性格有些……刚愎。昨晚的接风宴他没来,说是人在外地赶不回来。”

陆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说话。

“周明宇那边昨晚连夜调了人手,”梁正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今天一早,他名下的明远置业向远洋发了一份终止函,原本谈好的联合开发——徐家汇那块地,他要单方面撤资。”

陆远接过那份终止函,扫了一眼。措辞冠冕堂皇,什么“战略调整”“风险评估”,翻到最后一页,违约金栏写着按照合同赔付,金额不算少,但对于周家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是想试我的深浅。”陆远把函件扔回桌上。

“您怎么看?”

“他想试,就让他试。”陆远靠进椅背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江景。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线,缓慢地往东走。他沉默了几秒,转回目光,“但试验是要付出代价的。徐家汇那块地的B区,我记得远洋手上有一份优先承购权的协议?”

梁正的眼神动了一下:“您连这个都知道?”

“昨晚睡不着,翻了翻你发我的电子档。”

梁正看着他,目光里那丝惊讶很快被收敛起来,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这位小少爷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天海能源的总经理王建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整个人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气。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肤表面,没到眼睛。

“陆先生,久仰久仰!”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昨晚实在赶不回来,让您见笑了。您接手苏家,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高兴,真的高兴。”

陆远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掌燥有力,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王总客气。请坐。”

王建民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一烟。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吐烟的时候眯着眼睛,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远身上扫了一圈。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衬衫看着也不值几个钱,办公室里的气场倒是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陆先生年轻有为,苏先生眼光好。”王建民弹了弹烟灰,语气一转,“不过说实话,天海这几年不容易。能源行业不比地产,拼的是上游资源,下游渠道也复杂。我在天海了十七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要是一下子全交到一个年轻人手里,说句不好听的,容易出乱子。”

他说完看着陆远,等一个反应。

陆远端起梁正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王总的意思,我该怎么接手比较好?”

“哎,我就喜欢您这种痛快人。”王建民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的意思是,陆先生您刚来,不如先挂个名,常运营还是由我来负责,年底报表您过目,分红一分不少。您省心,我也好做事,大家皆大欢喜。苏先生那边,我也有交代。”

他说完又靠回沙发里,弹了弹烟灰,表情从容。他在天海经营了十七年,从底层爬上来的,跟上下游的供应商、经销商喝过无数次酒,账面上那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笃定这个年轻人不敢动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远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他看着王建民,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总,有个事我想请教一下。”

“您说。”

“前年三月,天海跟山西那家焦化厂签了一笔采购合同,合同金额报上来是三千万。但焦化厂那边实际收到的只有两千两百万。”陆远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拉家常,“中间差了八百万,那笔钱去哪了?”

王建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他忘了擦。

“还有去年七月,你跟经销商老赵做的那笔回扣,一百二十万,打的是你小舅子的账户。去年十二月,质检那一批煤……”

“陆先生。”王建民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这些事情年代久远,账目复杂,可能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陆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那是一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条进出账的记录,每一笔的金额、时间、账户号都清清楚楚。

王建民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他掐灭了烟,手指有些不稳,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好几下才灭掉。

“这些东西,您怎么……”他的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口沙。

“十七年,”陆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十七年,总会留下些痕迹。梁管家给我的资料很全,我昨晚睡不着,就翻了翻。”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建民,看着外面的江景。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碎金万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王总,我不会动你的位置。”

王建民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但有一个条件。”陆远转过身,逆光的轮廓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清晰而安静,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从今天起,天海每一笔超过五百万的支出,要经过梁正的审批。你分管运营,但财务章和合同章的最终审核权,交到集团这边。你觉得有问题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建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声。他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看着那件掉了扣子的衬衫和那双没有多余表情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威胁过他一句,没有拍桌子,没有放狠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念了几串数字。

可就是那几串数字,把他十七年的基撬动了一半。

“没……没有问题。”王建民站起来,弯了弯腰,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茶几角上,他顾不上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先生,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后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建民几乎是倒退着走出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梁正收起那张银行流水,看了陆远一眼,目光里的惊讶藏得很深。

“您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多吧。”陆远揉了揉眉心,“睡不着,就多看了一会儿。”

“这些流水是昨天下午才从银行调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归档,您在哪个文件夹看到的?”

“你那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苏先生的生,不太难猜。”

梁正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他跟在苏家老爷子身边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那颗从来不给任何人真正低下的头,第一次因为某种沉重的分量而垂了下去。他意识到,苏先生没有选错人。

“周明宇那边,”陆远把话题拉了回来,“今晚之前做一份徐家汇B区的地价评估给我,我要看具体的估值区间。”

“明白了。”

梁正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陆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股权报告和那份被扔到一边的终止函。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叶轻柔。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预览显示最后一句是“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江景一成不变地铺展着,阳光从东边斜打进来,落在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陆远拿起笔,在远洋地产的股权结构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稳。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笔帽拧紧,放在本子旁边。

这只手昨晚还攥着一枚没送出去的戒指。今天攥的是两千七百亿的刀柄。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那行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像一把锈刀终于被抵上了磨刀石。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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