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生宴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陆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花了他整整两年的工资。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船拖着细碎的灯光从水面划过,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口,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经理,月薪一万二,在上海这个地方,刚够活着。衬衫是上个月打折买的,三百六,皮鞋穿了一年半,鞋底磨偏了还没来得及换。他把戒指盒揣进裤兜里,硌得大腿生疼。今天是他女朋友叶轻柔的二十四岁生。叶家在浦东这块儿算得上名门,叶父早年做建材起家,攒下十几亿的家底。今晚这场生宴,叶家包下了君悦酒店顶层的整座宴会厅,来往宾客非富即贵,门口停着的豪车能把半条街堵死。陆远那辆二手大众停在地下车库最角落的位置,上来的时候电梯里遇到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方的目光在他那件衬衫上停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开了。
那种目光他早就习惯了。三年前跟叶轻柔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每次叶轻柔笑着说“我不在乎”的时候,他就觉得,再难也值得。宴会厅里大约摆了二十桌,宾客三两成群地聊着天。陆远站在角落的位置,端着一杯橙汁,看着叶轻柔从大厅那头走过来。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妆容精致,耳垂上的钻石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但她的表情不对,不像平里那样凑过来挽他胳膊的样子,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疏离感,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生快乐。”他把橙汁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我有东西想送你。”
叶轻柔没有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眼眶有一点红,但语气很平。“陆远,我有话跟你说。”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妈说得对。”四个字,像一截细细的针尖,不声不响地扎了进来。陆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轻柔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他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很久的台词。
“你看看今天来的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家里的资产都是九位数起步的。你大学四年对我确实很好,但婚姻不是儿戏,我要考虑家族,考虑以后的生活质量。”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说服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远站在原地,手里的盒子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打开。半晌,他把手收了回来,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轻柔你开什么玩笑,想说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想说很多话,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裤兜里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突然变得滚烫。“妈——”
叶轻柔朝陆远身后招了招手。陆远回头,准岳母赵兰芝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白得看不出年纪,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她走过来的时候看都没看陆远一眼,径直拉住了女儿的手。“说清楚了?”叶轻柔低着头不说话。
赵兰芝这才把目光转向陆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陆远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漠视,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只挡在路中间的蚂蚁。
“小陆啊,”赵兰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父亲在老家开个小超市,母亲身体又不好,每个月光医药费就是一大笔开销。你那个工资能剩几个钱,轻儿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你拿什么养她?凭你那点工资,连她一个包都买不起。”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阿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跟轻儿做普通朋友可以,更进一步的事就别想了。今天这场合来的都是正经人家,你在这里待着也挺尴尬的,不如先回去。回头轻儿要是愿意,你们还可以在微信上聊聊天。”
话说得客气,字字句句都在赶人。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三三两两地侧目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看热闹的意思。陆远站在那些目光的焦点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在发烫,耳朵在烧,但他没动。
他看着叶轻柔,声音有点哑:“轻柔,你真的想好了?”
叶轻柔没有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走吧。”
赵兰芝在旁边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轻快:“行了,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周家的公子今天也来了,我让人去请他过来,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聊得来就多聊聊。”
周家公子。陆远知道这个人,周明宇,家里做房地产开发的,在浦东有三块地皮,身家少说三十个亿。赵兰芝这是早有安排。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情绪涌上来。陆远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这个号码存在他手机里已经两年多了,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次。因为对方说过,只要他打这个电话,就等于是接受了他开出的条件。那个条件陆远一直没接,因为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闯出一片天,没必要靠别人。但现在他不想管那么多了。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小少爷,您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浦东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你派个管事的过来。”“明白。十分钟。”
挂了电话,陆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看向赵兰芝和叶轻柔。赵兰芝正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大概是在想,你一个穷小子能叫来什么人?撑死了叫个滴滴司机来接你回去。
叶轻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宴会厅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赵兰芝转头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热情洋溢。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排场不小。
“哎哟,明宇来了!”赵兰芝快步迎上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忙人,能来真是太给阿姨面子了。”
周明宇笑了笑,目光越过赵兰芝,落在叶轻柔身上时明显亮了一下。他走过来,跟叶轻柔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络:“叶小姐,好久不见。今天你生,这条项链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条卡地亚的钻石项链,少说六位数。灯光打在钻石切面上,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洒在叶轻柔的锁骨上。
叶轻柔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公子,太破费了。”
周明宇摆了摆手,目光扫到角落里的陆远,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显然是知道陆远这个人的,但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赵兰芝连忙接话:“轻儿的一个大学同学,没什么关系的,正要走呢。”说着拿眼神示意陆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远没动。
他把双手进裤兜里,右手碰到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指尖摩挲了一下绒面的纹理,然后松开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针,上面是一个篆体的“苏”字。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而稳。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步伐整齐,气场凝练,像五把没有出鞘的刀。
赵兰芝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在上海滩混了大半辈子,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锁定了陆远的位置,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站定在陆远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陆先生,苏家管事梁正,奉苏先生之命前来。苏先生让我转告您——”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家在上海的所有产业,从现在起,您说了算。”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闭嘴、同时屏住呼吸、同时大脑宕机的死寂。赵兰芝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出来几滴,洒在她墨绿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顾不上擦,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叶轻柔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陆远脸上,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周明宇的脸色也变了。他拿着首饰盒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警觉。
陆远站在那里,双手依然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看了赵兰芝一眼,又看了看叶轻柔,最后目光落在梁正身上。
“苏家在上海有多少产业?”他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梁正站直身体,语气平淡,字字如锤:“苏家旗下远洋地产、恒通金融、天海能源三家公司,上海地区总资产,两千七百亿。”
赵兰芝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叶轻柔肩上。叶轻柔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却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眶里的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明宇把首饰盒合上了,那个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得过分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他抿着嘴唇,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阴沉,但没人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穿着三百块衬衫的年轻人身上。
陆远把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那只手的关节有些发白,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茧子,是常年用笔磨出来的。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钻戒盒,然后把它重新揣了回去。
他抬起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哦,那还行。”
说完,他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梁正和四个年轻人在他身后自动排成了两列,五个人拱卫着他走向大门,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赵兰芝终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什么,嗓子眼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叶轻柔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面上,“哒”的一声脆响。
“陆远——”
她喊了一声。
陆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宴会厅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声呼喊和一宴会厅的沉默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梁正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低声问:“陆先生,车在楼下。您是先去公司,还是先回住处?”
“不急。”陆远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了进去。他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宴会厅大门,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关上了。
楼下的地库里,他那辆二手大众还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车灯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旁边,司机站在车门前,见他过来,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车门。
陆远站在两辆车中间,沉默了两秒,然后朝迈巴赫走了过去。
“回住处。”他说。
车驶出地库,开进上海的夜色里。陆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个天鹅绒的盒子。
两千七百亿。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机亮了一下,是叶轻柔的微信。他看了一眼,没有点进去,直接把屏幕按灭了。
车往前开着,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掠过去,明暗交替,映在他沉默的侧脸上。他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像一柄终于出鞘的锈刀,安安静静地等待被磨亮的那一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