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赵雷虎那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走出鼎利集团大厦,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一旗站在路边,刚点上一烟,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后颈的汗毛就几不可查地立了起来。
有两道视线,像黏在口香糖上的苍蝇,死死叮着自己。
他没动,懒洋洋地抽着烟,眼角余光瞥过旁边大厦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
倒影里,两辆黑色的皇冠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引擎没熄。
赵雷虎的狗。
来得还真快。
陈一旗心里冷笑,将烟头精准地弹进垃圾桶,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那两辆黑色皇冠立刻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
出租车刚驶入老城区,一头扎进那片由握手楼、蜘蛛网电线和各色招牌组成的钢铁丛林,陈一旗就开了口。
“师傅,前面菜市场门口停。”
付钱,下车,他头也不回地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中。
身后,两辆皇冠被堵在狭窄的巷口,进退不得。车上四个汉子骂骂咧咧地冲下来,跟着挤进菜市场。
“妈的,跟紧点,别让他跑了!”
“五哥交代了,死也得盯住他!”
陈一旗在人群中穿行,脚步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利用每一个买菜的大妈、每一个乱跑的小孩,挡住身后的视线。
他拐进一个卖活禽的摊位,掀开油腻的布帘,钻进一条又湿又滑的后巷,脚步瞬间加快。
等那四个眼线骂骂咧咧地从菜市场挤出来,冲进后巷时,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只野猫在翻着垃圾。
陈一旗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
半小时后。
明沧市郊区,一家几乎没有客人的老茶室。
陈一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最靠窗的卡座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热茶。
刘政委。
刘继峰看到他,不但没放松,反而“啪”的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指着陈一旗领口,那件白衬衫上,隐约还能看到从后背渗透出来的暗红色血迹。
“胡闹!”
刘继峰压着嗓子,火气却压不住。
“谁让你单枪匹马去闯金牙彪场子的?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万一出点意外,我怎么跟上级交代!”
斥责的话,却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关心。
陈一旗嘿嘿一笑,没个正形地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刘政委,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灌下一大口茶水,咂了咂嘴。
“主要还是你给的那张大嫂的黑白一寸照,太他妈失真了!”
“你是不知道,真人比照片顶一万倍!那天晚上验伤疤,大嫂蹲下去的时候,那旗袍开衩……嘶……”
陈一旗故意做出一个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差点就没绷住,当场给她表演一个立正敬礼!这要是暴露了身份,责任在你啊!”
“你个小王八蛋!”
刘继峰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哭笑不得,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这小子是在故意科打诨。
“说正事。”
刘继峰的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推到陈一旗面前。
“秦爷把‘地下修罗’那个烂摊子甩给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他给你的下马威?”
“不然呢?”陈一旗挑了挑眉,“借刀人,老狐狸的手段罢了。”
“你只猜对了一半。”
刘继峰点了点文件袋。
“这个拳场,表面上是因为被隔壁市的‘毒蛇帮’踩场子,经营不善才亏损。但据我们线人传回来的情报,这地方,没那么简单。”
“它实际上是整个鼎利集团地下黑金网络,最重要的一个中转站和洗钱渠道!”
陈一旗脸上的痞笑,慢慢收敛了。
刘继峰继续说道:“秦爷这是阳谋。他把这个火坑推给你,一石二鸟。你要是镇不住场子,被毒蛇帮或者里面的人搞死了,正好除了你这个心腹大患。你要是真把场子盘活了,他就等于把洗钱的脏活,全推到了你头上,他自己净净。”
“好一招金蝉脱壳。”
陈一旗的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刘继峰看着他,下达了最新的任务指令。
“所以,将计就计。这个‘地下修罗’,你必须接,而且要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你的任务,就是借这个拳场,彻底扎进去,打入他们最核心的利益链。最终目标,找到他们洗钱的完整账本!”
陈一旗拿起那份文件,没有打开。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的光。
“老狐狸想让我跳坑?”
“正好,这个死亡陷阱,我接了。”
……
傍晚。
城乡结合部,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洞。
洞口上方,几个霓虹灯管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地下修罗”,其中“修”字坏了一半,一闪一闪,透着一股子鬼气。
三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洞口。
陈一旗带着菜狗、蕉皮,以及老城区仅剩的二十几个班底,下了车。
一股湿、发霉,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廉价酒精的味道,从黑漆漆的洞口里扑面而来。
众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和男人们粗俗的叫骂、打牌声。
陈一旗面无表情,率先走了进去。
防空洞内部空间极大,一个巨大的八角笼擂台立在中央,周围散落着各种健身器材和沙袋,地上全是烟头、酒瓶和涸的血迹。
大门敞开着,本没人看守。
擂台旁边,一个光着膀子,口纹着一条黑龙,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正翘着二郎腿,和四五十号同样流里流气的打手,围在一起喝酒吹牛,赌得热火朝天。
他们对陈一旗这二十几号人的到来,完全视若无睹。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种蔑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菜狗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捧着集团下发的委任令,小跑了过去。
“龙……龙哥,我们是老城区来的。这是集团的委任令,从今天起,我们强哥正式接管这里……”
那个被称为“黑龙”的壮汉,连牌都懒得放下,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一巴掌。
“啪!”
委任令被他直接拍飞。
黑龙站起身,一脚踩在掉落在污水里的委任令上,还用力地碾了碾。
他抓起桌上的牌,狠狠甩在桌上,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委任令?老子不认这玩意儿!在老子这儿,只认钱!”
他的嗓门极大,瞬间盖过了音乐声。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强哥,兄弟们最近连工资都没发,集体了!没钱,谁他妈给你卖命?”
他走到菜狗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菜狗惨白的脸。
“还有,小子,听清楚了。”
黑龙凑到他耳边,阴恻恻地开口。
“五哥已经放话了,谁敢跟着你那个新来的强哥,就是跟他赵雷虎过不去!”
“识相的,就夹着尾巴滚回你们那破地方去!”
老城区的小弟们,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看看对方那四五十号人高马大的打手,再看看自己这边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兄弟,那股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蕉皮急得直跺脚,凑到陈一旗身边。
“强哥,这帮孙子摆明了是给咱们下马威啊!这可怎么办?”
陈一旗脸上,没有丝毫怒气。
他甚至还笑了。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他没有走向黑龙,也没有去捡那份被踩进烂泥里的委任令。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敞开的,巨大的防空洞铁门。
“强哥?”菜狗不解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难道强哥要认怂了?
黑龙和他手下那帮人,更是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啊,这就吓跑了!”
“什么狗屁强哥,我看是软脚虾!”
陈一旗没理会身后的任何声音。
他走到门口,双手抓住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铁门。
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如小蛇般暴突!
“哗啦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防洞。
在黑龙和他那几十号手下瞬间凝固的笑容中,陈一旗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扇几百斤重的卷帘门,一点,一点地,拉了下来!
黑暗,瞬间吞噬了洞口的光。
“哐当!”
铁门重重砸在地面,震起一片烟尘。
“咔哒。”
一声清脆的上锁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丧钟。
整个地下拳场,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黑龙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被极致挑衅后的暴怒。
关门打狗?
他妈的,谁是狗?
“我!”
黑龙怒骂一声,抄起一个啤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指着黑暗中那个缓缓转过身的身影,冲着身后的心腹小弟们发出一声咆哮。
“兄弟们,抄家伙!给老子废了他!”
十几个最壮的打手,瞬间从角落里抄起一手臂粗的钢管,朝陈一旗围了上去。
黑龙拎着半截带尖的碎酒瓶,狞笑着近。
“小子,你不是能打吗?”
“今天,老子就废了你的腿,拎去五哥那儿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