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8:47  ·  所属小说:我的青梅,我的城

雨桐收到那封信时,北京正在刮春风。

学二楼窗外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她把信拆开,抽出厚厚一叠信纸——比往常厚得多,至少七八页。

第一页没有称呼,直接写着:

“雨桐,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对不起。

“因为我说对不起,你就得说没关系。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真的没关系。

“所以我不说对不起了。我只是想把这段时间我在想什么,一条一条写下来。”

他写建筑竞赛。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整套设计方案。从场地调研到概念生成,从草图到电脑建模,从平面图到效果图。他写了三十九页设计说明,改了十七稿,最后交上去那天,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交完图我站在系楼门口,忽然特别想给你打电话。可是那时候是凌晨四点,你肯定睡了。”

他写设计院的实习。

带他的工程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很少。有一天加班到深夜,陈工忽然问他:“小林,你为什么学建筑?”

他说因为想保护北京的老房子。

陈工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陈工把自己年轻时画的一套老北京胡同测绘手稿借给他看。

“这套图我画了三年,”陈工说,“那时候没有电脑,全手绘。画完第二年,那一片胡同就开始拆迁了。”

他问陈工,您后悔吗?画了三年,最后还是拆了。

陈工说:“不后悔。拆了,图纸还在。图纸在,记忆就在。”

他写宿舍阳台。

302室的阳台朝北,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对面宿舍楼的灯光。这四年他画图画累了,就站在阳台上发呆。

“有时候我会想,你在北京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图书馆看书,还是在宿舍写稿子,还是和杨小雨一起在学校门口吃炸酱面。在学校,有没有被同学欺负,甚至,有没有其他更优秀的男生会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这样想的时候,长沙离北京好像也没那么远了,但是又依旧那么远。”

他写那个他没回去的暑假。

“你说你不生气,但我知道你难过。你从小就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不说话,只说自己‘还好’。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怕回去一趟,就会舍不得走。

“我怕我回来以后,没法再专心画图,没法再熬夜赶方案,没法心无旁骛地等那个‘毕业就能回北京’的子。

“所以我用那个暑假拼命打工,拼命攒钱。

“我以为这样就是对你负责,对你好。

“可是你生那天,你只回了两个字。

“我忽然发现,我跑了那么远,忘了你在后面。”

信写到最后一页,他的字迹有些潦草:

“雨桐,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我在乎。

“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等我。等我放学,等我下课,等我从湖南回来,等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忘了问你:你累不累?”

雨桐把信读完,窗外起了风。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漏进来,在信纸上筛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盒写了半截的回信——三天前写的,写了一半写不下去,揉了三个纸团。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晓东哥:

“收到你的信了。

“你问我累不累。

“我想了很久。

“其实不是累,是怕。

“怕你发现外面的世界比胡同精彩,怕你遇见比我有趣的人,怕你习惯了长沙的辣椒米线就忘了北京的炸酱面。

“怕你走得太远,忘了回来的路。”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可是你写信来了。

“你说你在设计院加班到凌晨四点,站在系楼门口想给我打电话。

“你说你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会想我在北京做什么。

“你说你把湘西的吊脚楼画成北京胡同,把槐树画得比吊脚楼还仔细。

“我忽然觉得,你不是忘了回来的路。

“你是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往前走。”

她落笔写下最后一行:

“我不累了。

“你也要好好的。”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晓东收到了。

他没有回信。

他拨了电话。

“雨桐。”

“嗯。”

“槐树开花了。”

雨桐愣了一下。

“北京的还要等一个月。”

“我知道。”晓东说,“长沙的开了。我在岳麓山脚下看到了几棵槐树,想你的时候,我就去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看吗?”

“好看。”晓东站在麓山南路的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浅黄绿色的花穗,“没有北京的香,但是也好看。”

雨桐没有说话。

“明年北京的开了,”晓东说,“我们一起看。”

“……好。”

那个周末,晓东一个人去了橘子洲。

湘江的水涨了,洲头的柳树绿得发亮。他找了一块临江的石头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

他画江,画洲,画对岸的岳麓山。这一刻的他不再凌乱,头脑非常清晰,纠结苦闷的那么久的心绪终于有了回应。

画完了,在右下角写期:2003.5.24。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装进信封。

没有写字。只有这一张画。

雨桐收到时,对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里没有槐树。

但她知道,他画的是他答应过她的春天。

晓东也是后来才知道,就是那个5月,湘江涨了洪峰,橘子洲淹了。矮的房子只露出屋顶,路旁的树只剩下树梢。洲上的居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搬了。到那场洪水来时,洲上已空了九成。

人去屋空,麻将桌还在,莲蓬还在簸箕里,只是没人收了。洪水退后,那些老房子还立在那儿,等着最后的告别。

那是橘子洲作为“旧洲”的最后一年。第二年,便桥拆了,再后来,那些住了几代人的老屋也拆了。2003年的橘子洲,是旧时光的最后一瞥——有炊烟,有麻将声,有洪水漫过的痕迹,有一江两岸的青山和灯火,都沉在记忆里,成了晓东画稿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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