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989年9月，雨桐上学了。
胡同小学离32号院只有三百米，是座旧庙改的，大雄宝殿做了礼堂，东西配殿是教室，院子里两棵古柏比房子还高，据说有几百年了。窗户没有玻璃，糊着白纸，破了洞就补块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雨桐分在一年级二班，晓东在三年级一班，两间教室隔着一个院子。
开学第一天，雨桐穿着连夜赶制的蓝布裙，背着新书包——其实也是旧布改的，但用红线在盖子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桐花。她攥着书包带子站在教室门口，腿像灌了铅。
“进去呀。”班主任李老师和蔼地催促。
雨桐迈不动步子。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孩子，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有人扭头好奇地看着她。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发紧。
“你是苏雨桐吧？”李老师弯下腰，“老师帮你找座位。”
雨桐被牵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没爹妈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她爸妈死了，我说的。”
雨桐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摆整齐。她的手很稳，眼睛垂着，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a”“o”“e”。
“来，同学们跟我读——a——”
“a——”孩子们齐声跟读。
“o——”
“o——”
“e——”
“e——”
李老师的教鞭指着黑板：“苏雨桐同学，你来读一下这三个拼音。”
雨桐站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的笑声。
“她不会读！”
“她是哑巴吗？”
有几个男同学甚至开始敲桌子、吹口哨。
李老师正要说话，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
“报告！”
是晓东。他手里举着一支铅笔：“李老师，三年级借的铅笔，我来还。”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进来吧。”
晓东走进教室，经过雨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她攥着课本的手指节节泛白，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苏雨桐同学嗓子疼，”他忽然说，“我替她读。”
也不等老师同意，他已经开口：“a——o——e——”
声音清亮，咬字清晰。
李老师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
“林晓东同学，那你来当小老师，带大家读一遍。”
晓东没有推辞。他站在讲台边上，像模像样地带全班把三个拼音读了五遍。下课铃响时，他才想起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
“谢谢林晓东同学，”李老师说，“回自己班吧。”
晓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雨桐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铅笔——他刚才塞给她的。
他没有说话，跑走了。
那天放学，雨桐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夕阳透过破报纸照进来，在她手背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你怎么还不回家？”
晓东出现在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两个纸包。
雨桐没说话，把课本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a”。
晓东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a——”他拉长声音。
雨桐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很轻：“a……”
“对！就是这样！”晓东声音大了些，“再来，o——”
“o……”
“e——”
“e……”
三个音都读出来了。虽然轻得像蚊子哼哼，但确实读出来了。
雨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是哑巴。”她说。
“谁说的？”晓东拆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两块高粱饴，“你就是嗓子疼，过两天就好了。”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我妈买的，我省下来的。”
雨桐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眨眨眼睛，忍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晓东从口袋里拿出手绢递给雨桐，“别哭。”晓东笨拙地说，“明天我带你看，三年级课本可厚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是不是很笨？”雨桐抽着鼻子。
“谁说的！”晓东声音大起来，“我说过，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就像花开花落有早有晚。你会学好的。”
他把另一块糖也塞给她：“快吃，吃完回家，你该着急了。”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晓东都会在槐树下等雨桐。他用树枝在地上写拼音，写汉字，写最简单的算术。
“你看，这是‘人’，一撇一捺，像不像两个人互相靠着？”
雨桐点点头，也拿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
“这是‘家’，”晓东继续写，“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不对，现在城里不让养猪了，下面是家人。”
“那你的家有几个人？”雨桐问。
晓东数了数：“我爸，我妈，我，三个。”
“我的家有两个。”雨桐说，“我和。”
晓东没有说“你爸爸妈妈不在了”，他只是把那个“家”字又描了一遍。
“两个也是家，”他说，“我家以前也只有三个人，后来有了我，就变四个了。”
雨桐想了想：“那我家以后会变多吗？”
“会的。”晓东肯定地说，“等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家，会有很多人。”
雨桐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
一个月后，李老师课堂提问。
“苏雨桐同学，你来读一下这篇课文。”
雨桐站起来，翻开课本，深吸一口气。
“春天来了，小草绿了，花儿开了……”
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但她读完了。整篇课文，没有一个停顿，没有一个错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是李老师带头拍的。
“很好，苏雨桐同学进步非常大，大家要向她学习。”
那几个带头敲桌子的同学默默地下了头。
雨桐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向窗外，三年级的教室门半开着，有个瘦高的身影一闪而过。
放学后，她跑到槐树下。
晓东已经在那儿了，坐在树上，用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
“我今天读课文了。”雨桐站在他面前，声音还带着紧张过后的微颤，“全读对了。”
“听见了。”晓东没抬头，“你们班声音那么大，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雨桐等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抬头。
“你不高兴吗？”她小声问。
晓东终于放下树枝，仰起脸。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高兴。”他说，“但我是三年级的，不能表现得像你们一年级那么幼稚。”
雨桐看着他那个拼命假装不在意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明明很高兴。”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两个人在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认输。最后晓东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
“回家了。”
雨桐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晓东哥哥。”
晓东停下脚步。
“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她能跟上。
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