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天傍晚，林远完成了第五法重构后的测试。

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刚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全身肌肉还在微微发颤。连续五天的高强度试运行，他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修炼的节奏，但每一次运转结束后的酸胀感依然难以忍受。体内排出的杂质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灰白色的盐霜，带着淡淡的腥味。他用水瓢舀起墙角木桶里的冷水，从头浇下，水流冲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微微跳动。

视野中，系统面板上的实时数据已经更新。

骨骼密度从五天前的零点七九提升到了零点九一，涨幅接近一成半。肌肉纤维密度同步提升百分之七。灵脉阻塞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九点七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三点五，累计下降了六个百分点。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到十二天，阻塞率就能跌破八成。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尝试在体内建立一个稳定的灵气循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修炼都要手动“拨号上网”。

他把水瓢放下，活动了一下筋骨。脊椎发出几声脆响，肩胛骨的区域隐隐发烫——那是锻骨效果最明显的位置，骨骼密度已经率先突破了一点零的大关。握拳的时候，指节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了。

“零点九一。前身练了半年，骨骼密度纹丝不动。我练了五天，涨了零点一二。”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据，没有得意。零点九一只是健康成年人的正常水平，离武者的门槛还差得远。按照系统给出的标准，一品武者的最低骨骼密度要求是一点二零，他还有将近三成的差距。而且筋骨强度只是基础条件，武者的另一个硬性指标是灵气外放——他的灵脉还没通，这一步遥遥无期。

但他不着急。方向对了，剩下的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林远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视野里，系统监测界面自动弹出了三团灵气标记，亮度各不相同。一团三品，两团接近一品。移动方向正对着他的柴房，速度不紧不慢，带着一股笃定的、慢悠悠的压迫感。

林哲。

林远认出了为首那团灵气的特征。五天前的晚上，他在厨房外面被林哲堵过一次，当时系统就记录下了林哲的灵气数据——三品武者，灵气浓度偏上，属性中带有一股躁动不安的火性，和他的性格一样张扬外露。

他站起来，同时用最快的速度通过意识向系统发出指令：启动收敛脚本。

这五天里，除了优化功法，他只做了这一件事——写一套可以主动隐藏灵气波动的脚本。原理并不复杂，本质上是在身体周围构建一层低通滤波器，把高于某个阈值的灵气波动全部拦截下来，只保留普通人正常生理活动产生的那一点基础波动。

第一版写出来之后他测试过一次，成功瞒过了路过偏院送货的二品护卫。

今天这是第二次实战测试。测试对象：林哲。测试距离：不到十步。

林哲的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口。和上次一样，锦衣华服，面皮白净，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随从，腰间别着短刀，一身横肉把劲装撑得鼓鼓囊囊。林远看了一眼，发现这两个随从的灵气波动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一点，大概是从不入品勉强爬到了接近一品的边缘。

“哟，废物，还没死呢？”

林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他用下巴指了指林远，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粗布衣服上扫了一圈，嫌恶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味？你多久没洗澡了？比马粪还臭。”

两个随从发出一阵配合的哄笑。

林远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在屋里，用余光监测着系统界面的参数变化。收敛脚本正在运行，灵气波动被压制在了正常人的波动曲线范围之内。林哲的灵气标记没有任何异常变化，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异样。

“行，不跟你废话。”

林哲把手一伸，掌心向上，五手指在空中招了招。“月例。今天是初一，账房那边已经发了。按规矩，你的一半是我的。”

林远知道这个规矩。前身的记忆里有清清楚楚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初一领月例的子，林哲都会准时出现在偏院门口。不只是针对林远，偏院里住着的所有旁支子弟都在他的“收税”范围之内。品级低的收一半，没品级的全收。不是林家定的规矩，是林哲自己定的。没人敢反抗，因为反抗过的旁支子弟后来都被打断了腿，其中一个至今还瘸着。

前身每个月都交。不敢不交。

“月例发了多少？”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一贯。”林哲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指，“你的一半是五百文，拿来。”

一贯。林家的旁支子弟月例确实是一贯——嫡系子弟的月例是十贯起步，旁支只有一贯，这就是林家森严的等级制度。但林远知道，月例的银钱对于现阶段的修炼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药浴——每月初一发月例的时候，账房会同时配发一包洗髓草，供低阶子弟淬炼筋骨。前身没有修为，洗髓草对他没用，所以每次都被林哲一并拿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洗髓草是低阶药材，药性温和，正适合他这种还没入门的修炼者使用。系统在四天前就给他生成了一份药材需求清单，排在第一位的正是洗髓草——配合锻骨功法使用，可以将骨骼密度的提升效率提高至少三成。

所以银钱可以给，洗髓草不能给。

“月例可以给你。”林远说，“洗髓草我要留下。”

林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歪着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收敛了笑意，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林远。

“你说什么？”

“洗髓草我要留下。”林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而是被逗乐了的笑。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柴房的门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远。他的身高比林远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林远的头顶。

“你一个废物，要洗髓草什么？泡茶喝吗？”

两个随从再次发出哄笑。其中一个人还配合地做了个端杯喝水的动作，另一个人笑得更响了。

“我有用。”林远说。

林哲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眯起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五天才被压下去的怀疑。他上下打量着林远，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的审视。柴房里弥漫着酸腥的汗味，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床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上隐约能看到人形图解。林哲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

“你该不会是在练功吧？”

林远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没有想到林哲的反应会这么快。三品武者的洞察力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即便收敛脚本已经隐藏了灵气波动，但环境中的蛛丝马迹还是会暴露出一些信息。

他快速调整了策略。

“练了几天《锻骨篇》，没什么用，经脉天生堵塞。”他说着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沮丧和自嘲，像极了一个努力了几天就放弃了的废柴。

林哲盯着他又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废物就是废物。”

林哲最终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灵气波动。他的修为虽然不低，但并不是以感知见长的类型。而且在他的认知里，林远的灵脉废了十几年，绝不可能突然就能修炼。他嗤笑了一声，冲身后的随从一扬下巴。“搜。银钱和洗髓草都拿走。”

两个随从跨进柴房，一个走到床板前翻找，另一个径直朝林远走来。

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在心里默默调整了收敛脚本的参数，把灵气波动的下限进一步压低——低到了连植物都不如的程度。即便随从的手直接碰到他的身体，也只能感觉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没有任何修为的肉体。

翻找床板的随从很快找到了藏在缝隙里的月例和洗髓草。他把银钱揣进怀里，把洗髓草的布包丢给林哲。林哲掂了掂布包，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这就对了。”他把洗髓草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后别问这么多废话。月例是你的，也是我的。至于你——”

他伸出一手指，点了点林远的口。

“练了也是白练。废物经脉，老天爷都不赏饭吃。认命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两个随从互相挤了挤眼，推搡着跟了上去。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正在往城墙那边沉，偏院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蓝。隔壁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他没有动。

一直到系统监测界面上三团灵气标记彻底消失，储物袋里那个虚无的区域仍然没有出现任何物品增加的信号时——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的笑。

洗髓草确实被林哲拿走了。月例也拿走了。账房这个月就给他配了一包，没了就是没了。

但林哲不知道一件事。

林远本就不需要洗髓草本身。

他需要的，只是它的“药理结构”。系统在四天前提示他洗髓草可以提升修炼效率的时候，同步完成了一件事——把洗髓草的药理结构解析成了一串可以重构的代码。

他现在手里没有洗髓草。

但他的系统里，已经存了一份比洗髓草更高效的优化版本。

墙角放着一只破旧的碗，碗底积着一层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药渣。那是前身半年前最后一次尝试用药时留下的，药性早就散光了。林远把那层药渣刮下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

够了。

替代品有的是。偏院后墙下长满了野草，其中好几味在外人眼里分文不值，在他的药理分析报告里却是最接近洗髓草药理结构的基础材料。功效或许比不上原版，但他可以通过修改配比参数来弥补。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柴房里暗得只能看到系统面板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笑。

林哲，三品，林家嫡系最受宠的小儿子。

数据已储。档案已建。

优先级：高。

处理时间：待定。

他把手里的药渣倒回碗底，拍了拍手，在黑暗里重新盘腿坐下。明天一早，他要去后墙走一趟。在那之前，今晚还有一轮测试要跑。

窗洞外面的偏院一片漆黑。远处正院的灯火依然亮着，隐隐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传来。而更远更远的地方，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翻了个身。

林远的视野角落里，一行志无声地跳了出来。

【志：灵气监测网络后台检测到一次异常波动。来源方向——沧澜城外，距离约四十五里。波动等级不明。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后消失。】

零点三秒。

等级不明。

距离四十五里。

他盯着这行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