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当，卯时三刻，天光尚未大亮，林家校场四周的铜鼎里已经燃起了松脂火把。火光照得校场中央那块三丈见方的青石战台明晃晃的，石面上纵横交错的旧刀痕像是凝固的血管。
林家全族十六到二十五岁的子弟，嫡系加旁支，一共一百三十余人，按身份和修为排成四个方阵。嫡系在前，旁支在后。嫡系方阵里，前排子弟个个锦衣劲装，腰佩刀剑，气息外放毫不掩饰；旁支方阵则稀稀拉拉站了三排，衣着寒素，武器破旧，不少人连一件像样的兵刃都没有。
林远站在旁支方阵的最后一排最右边。这个位置是他精心计算过的——全场最不起眼的角落，距离主看台最远，距离校场出口最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含收肩，把一米七几的身高缩得像一米六几。
三天。整整三天，他把睡眠压缩到了极限，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陶罐碎了之后他没办法熬药，就靠纯粹的水磨工夫一遍一遍地运转锻骨功法。第三天凌晨，骨骼密度最终停在了1.18。
差0.02过一品门槛。
他来不及了。
此刻他站在方阵末尾，收敛脚本正以最大功率运转，体内所有灵力都被死死压在骨骼最深处。但和三分钟前他刚踏入校场时相比，脚本的CPU占用率已经从62%飙到了89%——因为主看台上的人正在陆续入座。
家主林啸天坐在正中。六品武者，沧澜城最顶尖的战力之一。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须发灰白，面容瘦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从主看台上缓缓扫过下方的方阵。扫到旁支方阵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在他左右两侧，三位长老依次入座。大长老林岳，掌管家族戒律，一张铁青的脸上从来没有过笑容。二长老林槐，负责外务和采买，面带微笑却目光如刀。三长老林石，掌管藏书院和功法传承，须发皆白，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主看台上的气氛沉闷而肃。一百三十多个年轻子弟站在校场上，没有人敢出声。
林远的系统监测面板上，收敛脚本的CPU占用率跳到了93%。三位长老全是五品巅峰。三团五品灵气加上一团六品灵气，四位强者不经意间散逸出来的灵压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覆盖整座校场的灵气高压区。收敛脚本必须同时对抗四层不同频率的外来灵压扰，运算量比平时大了三倍以上。
他在脑中快速调整了脚本的参数分配，把防护重点从全身均匀覆盖切换为“骨骼深度隐藏”，牺牲肢体末端的收敛精度，集中所有算力保护核心灵脉区域。
林啸天从座椅上站起来。校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扫视全场，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校场的最远端。他说今年的演武不再只是林家内部的家务事——沧澜城主府昨下达了征召令，要求沧澜城所有武道世家选拔年轻子弟，组成联合巡防队，应对近期城外妖兽活动的异常增多。因此本次演武的成绩，将直接决定林家派往联合巡防队的人选。
方阵中一片死寂。妖兽活动异常增多，联合巡防队，征召令——这些词砸进人群里，却没有人敢出声议论。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联合巡防队，意味着要出城，要和妖兽正面作战，要把自己暴露在更危险的环境中。而他现在的修为连一品都没到，收敛脚本在校场上就已经快撑不住了，要是上了真正的战场，他死的概率比任何人都大。
这场演武，他必须输。但不能输得太难看——太难看会被直接淘汰到最底层，连基本的修炼资源都会被取消。也不能赢得太显眼——太显眼会被选合巡防队，到那时候，收敛脚本在生死之战中能撑多久，他自己都没底。
“今年演武考核与往年略有不同，”林啸天举起右手，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所有子弟——嫡系旁支无差别混编——抽签上台。连胜三场者，可退场休息。连败两场者，当场淘汰。”
抽签。无差别混编。林远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可能抽到嫡系——任何一个人修为都远在他之上，他甚至连控制自己输到什么程度都做不到。但这也意味着旁支和旁支如果抽到一起，他可以输得不那么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抽签上。
竹签从一只蒙着黑布的铜鼎里被抽出，教习扬声喊出对阵表。前三轮都没有他。旁支子弟接连被嫡系碾压，几乎没有撑过十招的。战台上的青石地面很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第四轮，教习终于喊到了他的名字。对手是——林哲。
林远从方阵末尾走向战台的时候，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大部分人是认出了他——那个住在马厩旁边柴房里的废物，那个被林哲收了三年月例不敢吭声的软蛋。林哲也从嫡系方阵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台阶上，他的两个随从只剩了一个，正是三天前被他一棍砸中膝盖的高个随从，此刻正一瘸一拐地站在战台边缘，眼神怨毒地盯着他。
两人在战台上站定。林哲拔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林远接过教习递来的木刀——刀身轻飘，刀柄上缠着磨得起毛的旧布条。他低着头，握着木刀，看上去和往年一模一样：紧张，恐惧，未战先怯。但他的系统正在超频运转。他的目光落在林哲握剑的手指关节上——关节微微发白，指节压得太紧。宿主心理分析模块给出的结论是：愤怒大于战意，出招更倾向于宣泄性攻击而非精准控制，偏好先手抢攻，倾向于正面劈砍，右侧防御存在死角。
“废物，”林哲低声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打了我的人，我要你在全族面前爬不起来。”
铜锣敲响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林哲的剑已经劈了过来。三品武者的全力一击，剑刃带起的风压割得林远脸颊生疼。
他没有用木刀去挡。三品对不到一品，硬挡是找死。他在锣声响起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往左前方斜踏一步。这一步在别人看来极其狼狈，像是被吓得腿软了刚好歪了一下。但这一步刚好切入了林哲握剑手的内侧，是林哲攻击范围里唯一无法变招的三角盲区。剑锋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去，割破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距离皮肤只有半寸。
林远顺势将木刀往前一顶。刀尖抵住了林哲的口——这是锻骨功法带来的骨密度增长后，他第一次全力出击。力量比他想得要大——嘭的一声闷响，木刀的刀身直接炸裂，碎木片扎进他的虎口。
林哲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被击中了，但在他的感知里这不是被木刀顶到，而是被一个废物情急之下胡乱推了一把。他正要挥剑再砍，教习的铜锣再次敲响。击中躯即得分，木刀碎裂不影响判定有效。林哲的剑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方阵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动。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不是震惊，是困惑。没有人觉得林远变强了。所有人都觉得林哲太大意了——一个三品面对一个废物，太轻敌了，被对方侥幸捡了便宜。
林远没有看林哲。他面无表情地走下战台，找个角落蹲下身，拔出虎口里的碎木片。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用袖子按住了。系统监测面板上，收敛脚本的CPU占用率已经涨到了96%。林啸天刚才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太远了，他不确定，监测面板上家主的目光向量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三秒，无法判断是刻意注视还是随意扫视。但三位长老中的三长老林石，正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方阵，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平静而深远，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他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三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收回。闭眼。继续打盹。
林远袖子里按着伤口的指节微微发白。三长老林石，掌管藏书院和功法传承。他在藏书院借阅《锻骨篇》的记录，此刻一定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藏书院角落的登记簿上。他不敢再想下去。第二轮抽签已经开始，教习的喊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主看台上，一直端坐不动的林若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