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滩上的灯火在东边。
陈长生断了两肋骨,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他坐在原地缓了半刻钟,咬着牙撕下湿透的袖子,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在口缠了三圈,勒紧。
剧痛让他眼前发白,但他没晕过去。
前世跑马拉松时学过急救,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用,是用在自己身上。
他拄着一从河滩上捡来的枯枝,一步一步朝灯火的方向挪。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走三步滑一步。每走一步,口断掉的肋骨就互相磨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停。
停下来就死。
这是前世加班猝死前最后学会的道理——那个凌晨三点,他的心脏骤停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果还有下辈子,绝对不加班。
结果下辈子来了,开局就是难度。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灯火越来越近。
那是一排低矮的泥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条窄巷子两侧。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口石井。月光照在巷口的石碑上,他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
泥瓶巷。
陈长生扶着柳树,喘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陈平安长大的地方。
《剑来》的开篇地,骊珠洞天里最不起眼的一条巷子。再过几年,这里会走出一个少年,被文圣一脉的圣人赐字赠言,然后在剑气长城上出赫赫威名。
但现在,那个少年应该还住在这条巷子里。
陈长生没打算去见他。
至少现在不行。
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半夜摸进泥瓶巷,第一眼就会被人当成祸害。陈平安是好人,但好人不是傻子。
他需要先活下来。
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泥房,门板上挂着蛛网,窗棂破了大半。看样子是废弃的空屋。陈长生推开虚掩的破门,屋内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借着月光,他勉强看清了室内——一张塌了半边的土炕,一口破锅,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
够了。
他跌坐在稻草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这一夜,他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口的伤还在渗血,一旦睡着,可能就醒不来了。他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听着巷子里渐渐响起人声。
隔壁有人挑水,水桶磕在井沿上,脆生生的响。
再过一会儿,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
烟火气。
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陈长生靠在土墙上,透过破窗棂看外面的晨光,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天他还在出租屋里加班,今天就躺在一间破泥房里,浑身是伤,口袋里连一个铜钱都没有。
这就是穿越。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神器从天而降。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堆断掉的骨头。
他在稻草堆里翻了个身,闭眼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活下来。这需要钱,哪怕只是吃一碗阳春面的钱。
第二,治伤。肋骨断了拖着还能长歪,但至少要弄点草药,否则感染了就是死路一条。
第三,弄清楚时间线。他只知道这里是泥瓶巷,但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陈平安是几岁?齐静春什么时候来?那个烧瓷的窑口还在不在?
这些都是问题。
他需要信息。
天亮透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声更多了一些。陈长生从稻草堆里爬起来,用枯枝当拐杖,慢慢挪到门口。
正对面的泥房门口,一个黑瘦的少年正在劈柴。
他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赤脚踩在泥地上。斧头很钝,他劈得吃力,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陈长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陈平安。
比书里描写的更瘦,更小,也更沉默。
他劈完最后一块柴,弯腰把柴火拢成一捆,抱进屋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像一只习惯了独自觅食的小兽。
陈长生没有上前搭话。
他退回自己的破屋,重新坐到稻草堆上。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原作里,陈平安的本命瓷碎了,所以他能活下来。而自己这具身体的本命瓷也碎了,所以正阳山才把他当弃子。
两个本命瓷碎的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这是巧合吗?
陈长生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正阳山不会真的放过他。鹰钩鼻在山崖上说的那句“已死”,不过是免去了一场当场追击。但回去之后,一定会有人来确认。
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五天。
在那之前,他必须消失。
不是离开泥瓶巷——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一个正阳山的逃奴,就躲在骊珠洞天最穷的巷子里?
但他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在这里正当活下去的身份。
正想着,巷口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骂骂咧咧,声音粗粝刺耳:
“姓陈的小崽子,上个月的窑钱还没交!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
陈长生从破窗棂往外看。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巷子里,腰间系着一条油腻的皮围裙,满脸横肉。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拎着棍子。
泥瓶巷的窑头。
陈长生记得这个角色——原作里欺压陈平安的地头蛇之一。
此刻,窑头骂骂咧咧地朝陈平安的家走去。
少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的个头还不到窑头的口,仰着头,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
“我爹欠的钱,我还。上个月的柴火钱还没结。”
“柴火钱?”窑头一把揪住陈平安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那点柴火钱,够还个屁!”
两个打手狞笑着走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陈平安被揪在半空中,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但一声不吭。
陈长生靠在破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拳头握紧了。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你现在是重伤之躯,肋骨断了,左臂抬不起来,没有修为,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出头?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不是穿越者吗?你不是知道剧情吗?你明明知道他会被欺负,你就这么看着?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
而巷子里,窑头已经把陈平安摔在地上,踹了一脚:
“三天之内,再还不上钱,就拿这间破房子抵!给老子滚出去睡大街!”
他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两个打手扬长而去。
陈平安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拿出那把钝斧,继续劈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照在泥瓶巷的石板路上,水井边的青苔被晒得微微发。
陈长生退回稻草堆上,闭上眼。
他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
三天。
三天之内,把伤养到能活动的地步。
然后——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破墙。墙上刷着一层剥落的黄泥,上面有一个模糊的、不知谁刻上去的字。
是“命”字。
陈长生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去命。”
他对着那个“命”字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真正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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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这三天里,陈长生只做了两件事:睡觉,和偷吃。
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有一窝鸟蛋,他趁半夜掏了两个,生吞下去。隔壁老妪在门口晾的咸菜,他偷了一,嚼了一整天。巷子里的水井是公用的,他趁天黑打了水,洗净伤口,撕了半件破衣服当绷带。
肋骨还是疼,但已经能自己走了。左臂勉强能抬到肩膀高。
最重要的是,伤口没有感染。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第四天清晨,陈长生走出破屋。
他站在泥瓶巷的石板路上,深呼吸,然后朝陈平安的家走去。
那扇虚掩的木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不知是哪年贴上去的。陈长生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一阵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陈平安那双净却警惕的眼睛。
“你是谁?”
陈长生看着他,想起三天前他被打时那副不吭声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在这个世界吃的第一碗饭,应该是自己挣来的。
他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刚搬过来的。想问问,这条巷子还招不招烧窑的学徒?”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一点点。
“烧窑累,挣得少。”
“比饿死强。”
陈平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没完全消肿的伤口上。他没问伤是怎么来的,只是说: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泥瓶巷。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有窑火的红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长生走在后面,看着陈平安单薄的背影。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第一碗饭,来了。
而在他身后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乌鸦。黑羽红喙,歪着头,目送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乌鸦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