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一天,陈长生在后山坐到天黑。
明就是和白霜约定的一个月期限。他用了整整三十天做准备——继续在窑上活攒钱,把身体养到能跑能跳;每天早晚和陈平安在井边练拳,从出拳的姿势练到脚步的腾挪,从赤手空拳练到短棍对练;去镇上买了铁匠铺最便宜的一把短刀,用磨刀石开了刃,虽然钢口不好,但够锋利;又去济生堂找了一趟郎中,用三文钱买了一小包止血散,连同那个粗陶药罐一起收在怀里。
这三十天里铁狼没有再出现。青衫人也没有。只有黑猫每晚准时蹲在矮墙上,绿眼睛从暮色降临一直亮到天亮。巷子里的人说最近半夜总能听见猫叫,不是的那种叫,是警醒的短鸣——叫一声,停很久,再叫一声,像是换岗的哨兵在互通口令。
陈长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猫叫。那是有人在替他守夜。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边残留的霞光从橘红色一层层褪成暗紫,像一块烧透的瓷器在缓慢冷却。晚风从山脚吹上来,裹着松脂的苦味和野草被晒了一天后蒸出的青腥气。远处的正阳山在暮色里显出完整的轮廓——比从泥瓶巷看过去清楚得多,甚至连山腰以上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气今晚都淡了,露出山顶几座殿阁的屋檐,灰瓦红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短刀在左腰,用旧布条缠了刀柄,防滑。止血散和药罐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两铁钉还是老位置,袖口的卷边里。腰上挂着钱串,铜钱剩下不多,但够路上吃两顿饭。
然后他站起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悄悄走。天不亮就走,谁都不告诉。甚至昨晚和陈平安在井边练完最后一次拳时,他都没有开口。他不想告别。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正阳山的试炼是什么没人知道,白霜没说,书上也没写——正阳山这条线在《剑来》里不是主线,关于它的试炼只提到过只言片语。他只知道入门试炼分文武两科,文科考心性悟性,武科考实战,但具体考什么、怎么考、有多难,一无所知。
以一个月前和铁狼交手的状态来看,他的实战能力最多相当于下五境修士,还是最底层的下五境。如果试炼的对手是白霜那个级别,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所以他不能告别。告了别,就等于许了一个可能兑现不了的承诺。
山路转了个弯,前方是上山唯一的路口。路口有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粗糙,只刻了一个字——“山”。碑后是一级级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松林的阴影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路口石碑旁,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火光映在那个人脸上,映出眼角一块快要褪尽的淤青,和一双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陈平安。
山路忽然变得更安静了。风还在吹,松涛还在响,但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没睡。”陈长生说。
“你没说。”陈平安说。
两个人隔着一块石碑对视。纸灯笼在少年手里微微晃动,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一高一矮,一晃一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陈平安把灯笼往上提了一点,光照到陈长生脸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陈长生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你去铁匠铺买了刀。你以前只买铁钉。”
果然没瞒住。
“我天亮就回来。”他说,“这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陈平安没有戳穿他。
他把灯笼放在石碑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双布鞋。黑布面,千层底。底是新的,针脚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几针跳线,有几针打结。鞋面的黑布是旧的,从一件打过补丁的衣衫上裁下来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黑色的经纬线里掺着星星点点的灰白绒毛。
“你做的?”
“跟巷尾张大娘学的。”陈平安把手收回去,在袖子里,声音淡淡的,“学了一个月。以前想学没时间,这阵子你在窑上多活,我晚上不用赶工,就去学了。”
他看着这双鞋,忽然想起这三十天里每天晚上陈平安确实总是出门。他以为少年是去巷子里练拳。但不是——他是去巷尾张大娘家学纳鞋底。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劈柴挑水上窑,眼角被人打肿了还在活,晚上还要学针线。
“刚学一个月就做成这样,天赋不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稳,平稳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本来想给你做一双能穿三年的鞋。但来不及了。”陈平安低下头,看着陈长生脚上那双破得快露脚趾的旧布鞋,“只能纳三层底。张大娘说纳七层才能走山路不硌脚。三层只能走平地。”
他把新鞋换上。鞋底踩在石板上,微微发硬,针脚硌在脚掌上能感觉到每一处的凹凸。但这双鞋刚好合脚。
“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尺码?”
“那天你在井边洗脚,我在旁边劈柴。”陈平安把灯笼从石碑上拿下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三层底走不了远路。”
陈长生说:“够走到山上就行。”
陈平安站在山路上,风把他手里灯笼的烛火吹得更歪了,几乎贴到纸壁上,纸壁被火舌舔着却始终烧不起来,好像连火都知道这盏灯不能灭。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灯笼放在山路边的石头上,转过身。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块石头。
比拳头小一圈,椭圆形,表面光滑,是一块鹅卵石。石头是灰色的,普普通通,溪沟里要多少有多少。但有一面被磨平了,磨平的那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命”。
和破墙上那个“命”字一模一样。
“你在哪儿捡的?”
“不是捡的。”陈平安把手缩回去,进袖子里,“柳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压了很多年。我用磨刀石磨了一个月,磨成这个形状。字是我刻的。”
陈长生握着这块石头,拇指摸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命”字。字刻得很深,每一道笔画都重复刻了很多次。他见过陈平安在墙上刻字的样子——用那当炭笔的烧火棍,一笔一画,用力到炭迹绽开。但他没见过少年用凿子。
“我家没有凿子。我用的是井边那块青石。青石的角够硬,砸碎了,挑最尖的一块当凿子。”少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砸的时候砸到手指了。不疼。”
“你把手伸出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底下各有一块紫黑色的淤血,是重物砸到指甲部才会留下的伤。淤血已经了,但指甲边缘还翘着一点没有愈合的死皮。
陈长生看着这只手,把鹅卵石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你哪来的时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松涛盖住。
“晚上井边有月亮。月亮够亮。”陈平安把手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山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停。
“陈长生。”
少年的背影已经快走进松林的阴影里了,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活着回来。”
陈长生站在石碑前,看着那盏纸灯笼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火星,然后消失在泥瓶巷的方向。晚风灌满山道,松涛起伏如看不见的海浪。他把鹅卵石揣进怀里,和那枚黄泥封口的粗陶药罐放在一个位置。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登山石阶,把新鞋的鞋底在地上踩实。
千层底踩在青石板上,三层针脚硌在脚掌上,像一个字的笔画——“命”。
天刚亮时他走到了山腰。
石阶在半山腰分岔,一条继续往上去正阳山的山门,一条通向侧面一片被松林环绕的平坡。坡上开满了野花,白色的,五瓣。陈长生停下脚步。
五更倒。
整片平坡上密布着五更倒。不是零星几株,不是被人照料的一小片——是整片坡地,从松林边缘一直铺到山崖边,白花密密匝匝,在晨风里摇曳。那些白花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开着,每一朵都朝向山下的方向,朝向泥瓶巷的方向。
他蹲下来仔细看。土壤是翻过的,还有锄头留下的痕迹。花丛之间没有野草,比菜地还净。坡地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引水渠,从山上的溪流引水下来,绕着花地转了一圈,刚好覆盖所有植株的系范围。
这不是野生的。这是药田。规模比他之前以为的大得多。
他想起济生堂郎中说的那句话:“能活下来还能开花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照料它。”
他当时以为是一小块药田,正阳山上某个人私下种的。但现在他看到的,是整整一片山坡。这不是一个人得了的活。引水、翻土、除杂草、补种——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有人定期下山照料。也就是说,正阳山上种五更倒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不,一个部门。
执法弟子。
铁狼是执法弟子。五更倒是一种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毒草,毒发时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和急病一模一样。对于执法弟子来说,这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让某些人“自然死亡”,不沾血,不沾因果,不用出剑。但为什么会种在这里,朝山下的方向?
陈长生把目光从花地上移开,重新望向山顶。几座殿阁的屋檐在晨光里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他忽然明白了——这片药田正对着的方向,是泥瓶巷。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正阳山的山门比他想的更朴素。没有雕龙画凤的白玉牌坊,没有铺天盖地的灵力威压,只有两灰色石柱撑着一块青石横匾,刻“正阳山”三个字。字体端正到近乎刻板,每一笔的起笔和收锋都精确得毫无个性,像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手描出来的。石柱上爬满了老藤,藤条有手腕粗,一看就长了上百年。山门后面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云雾里,云雾里隐约露出几道飞檐。
山门两侧站着两个年轻剑修,都是青色法袍,背上负剑。左边的圆脸微胖,看上去十七八岁,表情懒洋洋的,好像站岗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右边的瘦高个年纪稍长,下巴有一颗黑痣,眼神像在扫货物。
陈长生把白霜给的纸封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圆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瘦高个,小声嘀咕:“白师姐真塞了一个?”瘦高个没接话,低头检查蜜蜡上的剑徽,用拇指在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长生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试炼的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瘦高个把纸封扔还给他,语气公事公办:“不知道就听好。入门试炼分文武两科。文科在试炼堂,考心性悟性,不过者直接淘汰。武科在试剑坪,考实战,对手是外门弟子,撑过一炷香算过关。文武都过,入外门。只过一科,回家。两科不过,也回家——伤势自理。”
圆脸凑过来补了一句,压低声音:“建议你文科用点力,武科别太当真。今年外门试炼轮到林师兄执裁。林师兄这个人,心不坏,但手重。”
“多谢。”
“谢什么。你等于是白师姐捡回来的,别给我们丢人就行。”圆脸说完就站回去了,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
他踏进山门。山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白石甬道,甬道两侧立着剑碑,石碑上刻着历任山主的名字和剑痕。每一块碑上的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力透石碑,有的只是轻轻一划。最深处的那一道,石碑已经沿着剑痕裂开了半边,用铁条箍着才能继续立住。
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
殿内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的头发全白了,扎成道髻,用一乌木簪固定。道髻不大,拳头大小,簪子却极长,从发髻中横贯而过,露出簪头雕的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睛的雕刻手法很古拙,只有寥寥几刀,却让人不敢多看。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一座风化了一半的石像。身上是白色道袍,袍上净净没有绣任何纹章。浑身没有任何灵力外放的迹象,但大殿里的空气因为他而坐立不安,连从殿门斜照进来的晨光都在他身边自动弯折,绕开他的身体落在更远的地方。
陈长生站在殿门口没有往里走。他在《剑来》里见过这个级别的修士——能和天地共鸣的人,不需要释放威压。
老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姓名。”
“陈长生。”
“来历。”
“泥瓶巷。”
“本命瓷。”
“碎了。”
老者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更明显,像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了一圈。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白分明,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正在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他看了陈长生一眼。那一眼,陈长生感觉到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像被翻开的书页——没有任何痛感,没有任何威压,但他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几乎无法呼吸。
“本命瓷碎,还能站在这里,少见。”他顿了顿,“你认识我?”
“不认识。”
“我姓林,外门长老。你今天的武科试炼,我执裁。”林长老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文科在侧殿,去吧。”
试炼堂的侧殿比正殿小得多。四壁空空,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蒲团。蒲团对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用正楷写的,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何谓长生?”
四个字。没有提示,没有选项,没有标准答案。
陈长生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看着这四个字。他没有急着动笔——旁边备了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墨已经磨好了,笔搁在笔架上。但任何一个参加过考试的人都知道,题面越短,坑越深。“何谓长生”这四个字,在这方天地里分量太重了。道家用这两个字指大道,佛家用这两个字指涅槃,儒家用这两个字指不朽。每个人对它的定义都不相同,说什么都可能是错的,说什么也都可能被判定为空话。
但他不是在道家佛家儒家之间选一个标准答案。他是陈长生。他本就叫这个名字,从穿越那天开始,所有人都在问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瞎子让他别说,黑猫用爪痕画了线,空屋里的断筷和画在等他。他用了三十天才想明白。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把笔搁回笔架,站起身,走出侧殿。
侧殿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法袍的年轻修士,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看样子是负责收卷的执事弟子。他看见陈长生出来,愣了一下:“交卷了?”
“交了。”
“你进去才不到半盏茶。别人做文科最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还满头是汗。”年轻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要么天才要么放弃”,但他没多问,走进侧殿去收卷。片刻后他拿着那张宣纸出来,表情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个头,把纸封进一个玉匣里送往内堂。
试剑坪在山腰的另一侧,是一块有三丈见方的青石平台,石头表面布满剑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深可容指。平台四周围了一圈低矮的石栏,石栏外是万丈深涧。站在平台上能俯瞰整片山野——泥瓶巷的方向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可见,像一个模糊的灰点。
陈长生到时,坪上已经站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白霜站在坪边,背上还是那柄银穗长剑。她看见陈长生,微微点了个头,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和上次在镇口问他“你这功夫谁教的”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像见到了一个曾经让她意外、现在又让她意外一次的老熟人。
坪中央站着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高大,比陈长生高出将近一个头,穿黑色劲装,肩宽腰窄,双臂比常人长半掌。腰间佩一把无鞘长剑,剑身极宽极厚,没有开刃,像一块拍扁的铁条。这种剑不是用来刺的,是用来砸的,或者说,用剑刃本身的重力将对方的兵刃连同骨骼一起压碎。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左颧骨的旧伤疤,淡白色的,缝针的痕迹还在。
“林铮。”青年自报姓名,语气平淡,“外门执法弟子。武科试炼由我主考。”
陈长生注意到他报的不是“执剑”,是“执法”。和林长老一个姓,和铁狼一个部门。
“规则很简单。你在我手下撑过一炷香,算过关。不限兵器,不限手段。”林铮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长生腰间的短刀上,“如果撑不住,喊停。我不试炼者。”
“如果没喊停呢?”
林铮没有回答。白霜替他回答了:“去年有一个人没喊停。”她只说了这一句,没说结果。但正是没说结果,比说了结果更冷。
铁鼎摆在坪边,白霜点燃线香。青烟在光里升腾,被山风吹散。
陈长生没有急着出手,把短刀握在右手里,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对手。林铮的剑是无锋重剑,走的是力量压制路线。这种对手最怕的不是快,是节奏被打乱;重剑发力需要蓄势,蓄势的间隙就是他的机会。但他的机会不是用来赢的——以他现在的力量,不可能赢。
他要做的是让林铮打不到他。至少一炷香的时间里打不到他。
林铮先动了。重剑横扫,剑身未至,风压已到。陈长生不退反进,矮身从剑下穿过,短刀在剑身上点了一下——不是挡,是借力。刀尖碰到剑身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向侧面弹开,重剑扫过的劲风擦过他的后背,衣衫被刮得猎猎作响。这一下很快,但林铮的剑更快。第一剑落空的瞬间他已经调整好了重心,重剑在手中转了个圈,从横扫变下劈,几乎连成了没有空隙的两连击。
陈长生侧身避开,重剑砸在石板上,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过他的眼角,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停,趁林铮下劈的瞬间绕到他左后侧,短刀刺他的左膝弯。林铮头也不回地甩剑后劈,陈长生仰头后退避开,这仍不是他主攻的一刀——他的真正目标不是命中林铮的身体,而是获得一个站到光顺向的位置。他做到了。
重剑第一轮三连劈结束,陈长生还站着,在坪中央那个被光直射的位置重新调整呼吸。短刀没有断,脚上的步法没有乱。坪边,白霜的眼睛亮了。那眼神不是看试炼者的眼神,是剑修在看剑——锐利、专注。
林铮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眼角那道旧伤疤在笑意里扭曲了一下。
“白霜说你很能躲。果然很能躲。”
他的第二剑不再是三连劈。重剑在他手里忽然变快了。不是剑本身变快,是他的步法变了——每一剑都带着身体的全部重量,剑和人身合为一体,像一块滚动的巨石。剑锋擦过之处,空气被压成白雾,石板上剑痕未留但碎砂已经顺着剑风的方向排成了放射线。陈长生的呼吸开始急促,每一次闪避都越来越吃力——他的体力极限到了。一个月能练出肌肉和耐力,但练不出灵力,而林铮的剑一剑比一剑更重。
重剑从头顶劈落。陈长生横刀格挡——不是想挡住,是不挡不行。
刀剑相撞,短刀从豁口处齐齐断成两截。断掉的刀身在石缝里,剩下的半截刀柄连着三指长的断刃握在他手里。陈长生整个人被震退七八步,后背撞在石栏上,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左肋那道旧刀伤的愈合处撕裂了一小截,血从衣衫下渗出来,慢慢浸透了一小片衣襟。
林铮举剑欲再劈,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剑自己停的——重剑在被他举过肩后忽然变重了,原本如臂使指的数十斤剑身突然重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见剑脊上落了一只灰色的蛾子,翅膀半透明,停在剑身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停。”
从试炼堂方向传过来,苍老,低沉,不大但压过了所有山风松涛。声音从正殿方向开始,仿佛一个字一个字滚过石阶,一直滚到试剑坪上仍在回荡。
林长老从石阶上走下来。还是那个道髻,那乌木簪,那双闭着的眼睛。但这一次他的眼睛睁开了,那一圈极细的银线在光下格外清晰,像两枚银圈钉在黑色的瞳孔外缘。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他把宣纸递给林铮。林铮看了,然后抬起眼看了陈长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欣赏,只有一种古怪的困惑。
他把纸翻过来给陈长生自己看。
陈长生写的那个字是——
“在”。
何谓长生?在。
不是活着,不是不死,不是不朽。是“在”。人活着不是在说话在做事,是在场。哪怕什么都没有,只要还在那里,还没有倒下,就是长生。这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敢在文科考场上这么写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交白卷,一种是赌上自己的命。
林长老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山门口那一眼更短,但落在他脸上的重量比上一眼更重。
“文科,过。白霜破格推荐,你以本命瓷碎之身走到这里,有她一半的保证。但让她真正决定保你的,是你甩开铁狼的那三拳,还有那只蛾子。”林长老朝试剑坪上的林铮重剑扬了扬下巴,一只灰蛾仍停在那柄无锋重剑的剑脊上,翅膀微微翕动,“剑罡的余劲会扭曲周围的温度场,周围三丈以内的飞虫会本能逃离。除非你的拳意是向内收的——意不外泄,虫不惊飞。你连灵力都没有,这种收放是全凭身体本能在控制。这说明你的拳意不是练出来的,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宣纸收进袖子里,用了一个和青衫人收树皮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双手叠在腹前,纸张夹在两掌之间,收进袖底。
“武科——也过。”
坪边围观的几个外门弟子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圆脸守门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咧嘴笑道:“可以啊你!林长老多少年没亲自改过文科卷子了,你写了个什么让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陈长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刀。刀是从铁匠铺买的最便宜的一把,他花了七天攒够钱,用它练了一个月的劈砍和格挡。刚才它替他挡了致命的剑劈,断成了两截。他把断刀回腰间,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巷口和陈平安说“拳头能赢剑”的那个晚上。少年问他怎么练,他说先练站稳。
今天他站住了。
白霜走过来,递给他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粗布帕子。帕子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洗得净净,没有一丝血渍。他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这——你的?”
“外门弟子人手好几条,这条本来打算扔了。正好你满脸是血。”她把话说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递帕子时她的指尖在布边多停留了一瞬。
陈长生接过帕子按在左眼角还在渗血的擦伤上,灰色的粗布很快洇出一小朵红色的血花,像石板上溅开的雨渍。他把帕子翻过来,发现边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霜”字,针脚极细。不是“本来打算扔了”——她从来就没打算扔过。
“入门弟子去执事堂录名,领腰牌和衣服。你分到哪一房还不知道,看执事堂的安排。”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断刀,“建议你换把刀。”
“不用。接上还能用。”他说,“这把刀陪我走到这里了。”
白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银色的剑穗在风中飘着。“你刚才那道回答——‘在’字,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没想。”陈长生把灰帕按在眼角,“我就写了我自己的名字。”
白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上次那种淡淡的、意外的笑意——是真正的笑容,虽然没有声音,但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有一点极细的纹路。“你那不叫名字——你那叫道理。”
陈长生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坪边那道万丈深涧。深涧对面是层层叠叠的丘陵,再远是灰蒙蒙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极细的线,从山涧底下蜿蜒而出,穿过田野和村庄,汇入泥瓶巷的方向。他认出了那条线——那是他当初坠崖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三层底,针脚歪歪扭扭,快要磨穿了。但鞋底最后的一层还没有磨破,那个“命”字还踩在脚下。
头上忽然掠过一声极淡的鹤鸣。陈长生抬头,看见一只展翅的鹤正飞越山脊,雪白的翅膀切过云层的边缘,抖落了一细长的飞羽。飞羽飘了很久,最终落入石栏外万丈深涧底的溪流中,被那道从泥瓶巷蜿蜒而出的溪水托住,一路往下游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