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上十点半，陈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骂了一句脏话。

「系统派单：城南路10号——幸福家园6栋302，预计收入5.5元，距离3.2公里」

3.2公里，给5块5，还要爬六楼。

陈峰把电动车拧到最大码，夜风呼啦啦灌进领口。六月末的南方城市，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总算凉快了点。

他今年二十六，外卖骑手三年了。三年跑了两万多单，好评率99.7%，在同站里算得上老人。但老人又怎么样？平台砍单价的时候一样被砍。以前跑一单七八块，现在三四块，还得自己贴保险钱。

手机上弹出站长发的消息：陈峰，你这个月跑单量排第三，再冲一把，月底奖金的差额能多八百。

陈峰没回。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马路上。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陈峰算了一下距离，够过，但没必要——他拧了刹车，停在白线后面。

做外卖这行，第一课不是认路，是惜命。

你跑得再快，迟到一单也就扣三块钱。你要是人没了，平台连个花圈都不给你订。

红灯还有三十秒。陈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订单详情。

「幸福家园6栋302，王女士，备注：不要辣，多放点醋，到了放门口敲三下门就行，别按门铃，孩子睡了」

这条备注他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单了。

今天下午，他在出租屋里翻到一张体检单。上个月做的，他一直没当回事，随手塞在抽屉里了。

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胃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没去进一步检查。

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时间，就是不想去。

你一个人活了二十六年，父母没了，对象没有，存款三位数，每天骑着电动车在这个城市里窜来窜去。

然后你去医院，医生告诉你：你这个情况要住院、要手术、要化疗。

你住得起吗？治得起吗？

治好了又怎样？接着回来送外卖？

陈峰把体检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然后打开了接单软件。

最后一晚了，多跑几单吧。

绿灯亮了。

陈峰拧动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

幸福家园是个老小区，路窄车多，两边还停满了私家车。陈峰在车缝里钻来钻去，技术娴熟得像条鱼。

六栋在小区最里面，他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下。

拿餐、上楼、放门口、敲三下、走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下了楼，坐在电动车上，点了一烟。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新订单。

「系统派单：幸福家园北门——城西夜市烧烤摊，预计收入4元，距离4.5公里」

4块钱，4.5公里。

陈峰笑了一声，把烟掐了。

接。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顺着小区巷道往外开。

这条巷道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够一辆电动车过。陈峰开得不快，因为前面有个人在遛狗。

他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晃着。

手机又响了。不是订单，是陌生号码。

陈峰瞟了一眼，没接。

那边又打了一遍。

陈峰还是没接。

第三遍打过来的时候，他烦了，接起来说了一句：「喂？」

那边没声音。

陈峰喂了两声，还是没声音。他骂了一句「神经病」，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面打过来。

陈峰下意识地扭头，看见一辆货车正从右侧的巷子里冲出来，大灯亮得刺眼。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运转得飞快。

第一，这条巷子是单行道，货车不应该从这里出来。

第二，货车的速度不对，太快了，完全没减速。

第三——

他没机会想第三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巷子里炸开。陈峰连人带车被撞飞出去，在空中翻了整整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电动车落在他三米外，轮子还在转。

陈峰仰面躺着，视线开始模糊。

他能听到有人尖叫，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在喊「打120」。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血从后脑勺慢慢渗出来，在柏油路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单。

超时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手机，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头顶的天空很黑，看不到星星。

陈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跑了三年外卖，两万多单，从没被投诉过。

结果最后一单，还是超时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正在执行灵魂绑定程序。」

「绑定成功。」

「系统初始化中——」

「欢迎使用外卖系统2.0修仙定制版。」

「祝您，配送愉快。」

陈峰最后的意识里，只来得及想了一句话。

什么玩意儿？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