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苍茫山脉，在大夏国版图上只占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但那是因为整个大夏国在乾州的地图上也不过巴掌大。真正走进去才知道，这片山脉横跨青河、苍梧、北川三郡，方圆数十万里，山脉深处人迹罕至，是五级以上蛮兽的乐园。
秦战站在山脉外围的一座山峰上，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山的颜色很丰富，近处是苍翠的绿，远处是幽深的蓝，再远就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天。云层压在山腰上，像是给每一座山都系了一条白色的腰带。
他出发已经三天了。从夏都乘坐公共飞车到青河郡郡城，再徒步穿越大半个青河郡，才到了这里。公共飞车只要两个时辰，但徒步花了整整两天两夜。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青河郡太大了。方圆数百万里的土地上，城池与城池之间的距离动辄数千里，有些荒无人烟的地带甚至连路都没有，只能靠两条腿走。
秦战摸了摸腰间的新刀，检查了一遍行囊。食物够五天，水壶是满的，疗伤药和绷带也备齐了。他的功勋点又少了一百点，都花在了这些装备和补给上。剩下一百四十点，他没舍得再花。
武者协会发布的这个D级任务，他没有告诉院长，也没有告诉顾长空。不是想隐瞒，而是他觉得没必要——院长如果想知道，自然有办法知道；如果不想知道，他说了也是白说。至于妹妹秦悦，他请周婆婆帮忙照看几天。小丫头听说哥哥又要出门，瘪了瘪嘴，但没有哭，自己爬到床上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快回来”。秦战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秦战从山峰上下来，走进了苍茫山脉的外围。这里的树木比外面高大多了，动辄数十丈高，树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林间的空气湿闷热，腐殖质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吸进肺里黏糊糊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灰烬丘陵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蛮兽的地盘上，走得慢比走得快活得更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棵树后面藏着什么。或许是五级蛮兽，也或许是四级、三级。不管是几级，能躲就躲，能绕就绕，没有必要打的架不打，没有必要的不。
一个时辰后，他遇到了苍茫山脉的第一头蛮兽。
那是一头铁背犀牛，正趴在溪边喝水。它的体型比秦战在飞车上见过的那头小一些，但依然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灰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头上那独角有一尺多长，尖得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枪头。
秦战远远地绕开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发现了一具蛮兽的尸体。那是一头灰鬃狼，和他在灰烬丘陵死的那种是同一种。但这头灰鬃狼的死状很惨——它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碾压过，骨骼寸寸断裂，内脏从口鼻中涌出，死前一定经历了极其剧烈的痛苦。
秦战蹲下身检查伤口。灰鬃狼身上没有明显的爪痕或咬痕，不是被其他蛮兽死后吃掉的。它的死因是某种钝器打击——或者不是钝器，而是一只足够大、足够有力的拳头。他伸手比了比，那个打击面的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一拳打死一头三级蛮兽。
秦战站起身，离开了那具尸体。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苍茫山脉的危险等级——比灰烬丘陵高得多的危险等级，不是一个量级的。
傍晚时分，秦战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宿营地。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宽敞，足够他一个人活动。他在洞口撒了一些驱兽粉——从武者协会商城里换的，花了五功勋点——又在岩洞最深处坐下，开始晚上的修炼。
等灵血自己苏醒，等那缕温热从口蔓延到全身。和先前一样，那股微弱的温热从口升起，像刚点着的火苗，摇摇晃晃地向四肢蔓延。但现在这缕火苗比之前在武道院时大了不少，温度也更高，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更像一盏已经被点燃、正在稳定燃烧的油灯。
这就是灵血炼体诀的进步。不是灵血本身变强了多少，而是他和灵血之间的“默契”增加了。灵血不再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呵护，而是开始主动配合他的修炼节奏。
秦战闭着眼睛，感受着灵血在体内的流动。
一个半时辰后，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颜色几乎透明，杂质已经少到几乎看不出来了。他体内的气血比出发时又浑厚了几分，口那团金色的光团也稳定了许多。
他吃了一些粮，喝了几口水，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岩洞外面，蛮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比灰烬丘陵密集得多，也响亮得多——灰烬丘陵的蛮兽嚎叫像是远处的雷声，沉闷而遥远；苍茫山脉的嚎叫声像是就在耳边炸开的鞭炮，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秦战没有被这些声音影响。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手始终放在刀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在灰烬丘陵的五天四夜里，他练出了这项本事——随时入睡，随时醒来，睡眠极浅，任何异常的声响或气息变化都会在第一时间将他从睡梦中拉回现实。不是他天赋异禀，是不得不这样。不这样，会死。
天亮之后，秦战继续深入山脉。
第三天的清晨，他终于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目标——铁背苍狼。那是一种体型巨大的狼类蛮兽，身长超过两丈，肩高到秦战的口。它的毛色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铁灰色，每一毛发都像是一细小的钢针。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竖直，看起来冷酷而残忍。
铁背苍狼正趴在一块巨石上晒太阳。
秦战趴在距离它约百丈远的灌木丛中，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灵血在体内缓慢流动，将他的气息压制到最低。铁背苍狼的五级感知远超灰烬丘陵那些四级的货色，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那头狼就能在眨眼间扑过来。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
铁背苍狼的作息很规律——早上晒太阳，中午出去觅食，下午回来睡觉，傍晚再出去转一圈。进食时间在中午，觅食范围大约方圆五十里，每次出去一到两个时辰。这意味着它每天有一个多时辰的“空窗期”，它的巢附近没有它的存在。
秦战没有选择趁它外出的时候去它的巢设伏，因为那没有意义。他的目标是死这头铁背苍狼，不是偷它的东西。而他不可能在开阔地带正面击一头五级蛮兽。五级的铁背苍狼，速度、力量、防御都远超黑铁豹，正面硬打他没有一丝胜算。
他需要利用地形，利用陷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秦战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铁背苍狼巢周围的区域踩点。他找到了一处合适的位置——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只有不到两丈宽。他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将铁背苍狼引入这条山谷。
他在山谷中布置了一些机关——用藤蔓和粗壮的树做成绊索，用削尖的木桩埋在松软的泥土下做成陷坑。这些东西对五级蛮兽来说构不成致命威胁，但只要能让它慢下来一瞬，就足够了。
一瞬，就够他拔刀了。
第四天。
铁背苍狼和往常一样，早上晒太阳，中午出去觅食。秦战在它的巢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它已经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没有去毁它的巢，那没有意义。他走到巢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故意留下了一些血迹——从一只兔子身上取的，兔子是他早上抓到的，一直养在背包里。血迹从他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谷入口。
然后他在山谷中的埋伏点蹲了下来，将身体缩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中，用枯枝和落叶盖住自己。
灵血运转到极致，将他的气息完全压制。他的心跳慢了下来，从每分钟七十次降到了不到四十次。体温也降低了一些，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这也是灵血炼体诀带来的能力——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在需要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秦战不确定铁背苍狼会不会被兔子的血迹吸引。五级蛮兽的智商不低，它很有可能认出那不是它熟悉的猎物的血，也有可能本不感兴趣。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
一个时辰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沉重急促的奔跑声，而是轻巧的、几乎无声的肉垫落地声。但那声音在秦战耳中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擂鼓，每一下都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腔产生一种共振般的压迫感。
铁背苍狼走进了山谷。
它走得很慢，鼻尖贴着地面，在追踪那些血迹。它的体型比秦战前几天观察时感觉的还要大，铁灰色的皮毛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它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是无数条蛇在皮肤下游走。它的冰蓝色眼睛在峡谷的阴影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两盏冰冷的灯。
秦战没有动。
铁背苍狼走到了他设置的第一个机关处。它的前爪碰到了那用藤蔓做成的绊索，藤蔓猛地绷紧，绊住了它的脚踝。铁背苍狼低头看了一眼，不屑地甩了甩腿，藤蔓应声而断。五级蛮兽的力量，这种程度的机关连给它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它被绊了一下，速度慢了一瞬。
秦战动了。
他从岩石的缝隙中冲出来，将全部气血灌入刀身，精钢短刀的刀刃上泛起一层刺目的金光——那是灵血的光芒，比普通武者的气血外放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铁背苍狼的反应快得惊人。秦战的刀还没落下，它就已经转过身来，张开巨口朝秦战的脑袋咬来。秦战没有躲，侧身用左臂迎向狼口，右手握刀继续劈下。
狼牙刺穿了他的左小臂，鲜血四溅。但就在同一瞬间，他的刀也劈在了铁背苍狼的脖颈上。
刀刃切入皮毛，遇到了一层坚韧的阻力。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某种更硬的东西——五级蛮兽的防御，不是他能轻易破开的。秦战咬紧牙关，将体内剩余的气血全部灌入刀身，刀刃上的金芒爆发出更刺目的光。
刀锋突破了那层阻力，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切断了大动脉。
铁背苍狼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浇了秦战一身。那头巨狼松开了他的左臂，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像是哀嚎的呜咽。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战，瞳孔在急速地放大缩小。
然后它轰然倒下。
五级蛮兽，铁背苍狼，死了。
秦战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的左小臂上被狼牙刺穿了好几个血洞，骨头断成了好几截，整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右臂因为过度催动气血，肌肉撕裂了好几处，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的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铁背苍狼的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光脑震动了一下：“猎记录：五级蛮兽‘铁背苍狼’一头，功勋点+200。任务‘苍茫山脉的试炼’已完成。奖励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两百功勋点到账。五千信用点到账。《凝血诀》的电子档出现在了他的功法库中。
秦战靠着岩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成功了。
他了一头五级蛮兽，以武徒之身。
秦战艰难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左臂的骨头断得很彻底，需要正骨后用夹板固定。他用右手捏着断骨，一截一截地对位，每一下都疼得他直冒冷汗。然后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将两树枝绑在手臂两侧，充当临时的夹板。
右臂的肌肉撕裂不需要特殊处理，运转几个周天的气血就能慢慢恢复。铁背苍狼的晶核和血肉他也要处理——五级蛮兽的晶核，拿到武者协会去卖至少值五千信用点；血肉中蕴含的气血之力也比四级蛮兽强了不知多少倍，足够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需要为气血补充发愁。
秦战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这些事情做完。
山谷里很安静，铁背苍狼死后，连蛮兽的嚎叫声都少了许多。五级蛮兽的尸体会让方圆数十里内的低阶蛮兽绕着走，他的营地暂时是安全的。
秦战靠在岩壁上，打开光脑，点开了那本新到手的《凝血诀》。
“凝血诀，灵血者专用功法。修炼至大成，可将体内气血压缩至原本的十分之一，从而腾出空间容纳更多气血。此乃灵血者突破武徒极致之关键。”
秦战将这段话读了三遍。
压缩至原本的十分之一。他的气血浓度已经是普通武徒巅峰的好几倍了，如果再压缩十倍，那他体内的气血总量将会是普通武徒的——几十倍。几十倍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武徒阶段的基础，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厚度。
秦战关掉光脑，将那本功法收好。
他从行囊里取出疗伤药，给左臂的伤口重新上了一遍药。药粉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时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取代。这是他在武库里花十点功勋换的疗伤药，效果比的标准配置好得多。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缓缓下落。苍茫山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色——近处的山峰是暗绿色的，远处的山脉是深蓝色的，而天边那些最高的山峰则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的山影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边界的水墨画。山的尽头还是山，天的尽头是天。一个人站在这里，渺小得还不如地上的一粒沙子。
秦战看着这片壮阔的景色，心里没有任何诗意的感慨。他在想的是，这片山脉里还有多少铁背苍狼这样的蛮兽，还有没有六级、七级乃至于八级的。
还有那头裂地熊王在哪。北荒。和苍茫山脉不在一个方向。北荒在北，苍茫山脉在东——想要那头畜生，他得先活着走出这片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