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推开院门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哥哥!”
秦悦扎着两细细的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净净的碎花小褂,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秦战的腿,仰着圆脸看他。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血脉检测,不懂什么是灵血,她只知道今天是哥哥的大子,她想哥哥了。
“悦儿乖。”
秦战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咯咯地笑。
院子里,柳氏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她听到动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是秦战回来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结果,却看到儿子微微上扬的嘴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只嘴角,和秦烈当年一模一样。
“娘,”秦战放下秦悦,走到柳氏面前,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颤抖,“灵血。他们说我的血脉,是灵血。”
柳氏手中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秦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灵血,娘。我可以修炼,可以变强,可以进皇家武道院。”
柳氏松开手,转过身去,面对着灶台,肩膀剧烈地耸动。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一滴一滴地落进灶膛里,被柴火的高温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
秦战没有上前安慰。
他知道娘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只是哭一会儿。
这些年,她憋得太久了。
秦悦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娘哭了,哥哥的眼睛也红了,于是她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扯着秦战的衣角喊“哥哥抱”。
一家三口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秦战还没走出自家院门,整个武安城就已经炸开了锅。
光脑用户们在各自的通讯群里疯狂转发这条消息,文字、语音、甚至有人偷拍了检测碑碎裂瞬间的视频,虽然画质模糊得只能看到一片金光,但足以让所有人沸腾。
“秦家那个秦烈家的儿子,灵血!灵血你懂吗!”
“天一学院吴执事亲口说的,检测碑都炸了!”
“我的天,武安城这种小地方也能出灵血?八百年头一遭啊!”
青河郡郡城的武者协会分会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只开了三分钟就做出了决定——立刻派人前往武安城,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少年纳入协会的重点培养名单。
王都那边更快。
吴道庸用光脑发出的那份加密报告,在发送后不到半刻钟就被破译并分发到了三个机构的终端上。天一学院院长、皇家武道院副院长、武者协会大夏国分会会长,三位跺跺脚整个大夏国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先后在自己的光脑上看到了同一行字:
“灵血现世,万年难遇。速来,慎之,秘之。”
天一学院院长的回复最脆:“把人留住,我亲自来接。”
皇家武道院副院长的回复更脆:“不,我亲自来接。”
武者协会分会会长的回复最脆:“你们两个别抢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事,秦战都不知道。
他此刻正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柳氏做的鸡蛋面。
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金黄圆润,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这在秦家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上次吃鸡蛋面,还是过年的时候。
秦悦也分到了一小碗,正吃得满脸都是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娘,”秦战吃了几口面,忽然开口,“我想带悦儿一起走。”
柳氏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
“如果我真的进皇家武道院,一走可能就是好几年。”秦战看着妹妹,目光柔和,“悦儿还小,我不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而且灵血有提纯他人血脉的能力。悦儿还小,血脉还没完全定型,如果早点……”
“不行。”
柳氏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罕见地强硬。
她放下筷子,看着秦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悦儿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变强。你不够强,拿什么帮悦儿提纯血脉?你知道那要消耗多少气血吗?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秦战沉默了。
他知道。
他在检测碑炸裂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那不是光脑查到的资料,而是血脉深处传来的直觉。
灵血帮他人提纯血脉,消耗的不是普通的灵力或气血,而是血脉本源。
每一次动用这个能力,都会让他元气大伤,轻则数月不能动手,重则血脉品级跌落,甚至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正因为如此,历史上那些灵血武者,几乎没有谁会为外人动用这个能力。即便是至亲之人,也要在自己足够强大之后,在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才敢一试。
“我知道了,娘。”秦战低下头,继续吃面。
柳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儿子的心思。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疼都不喊。秦烈死后,他不哭不闹,只是闷头练功。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还在撒娇,他已经能扛两百斤的石头跑城墙了。
他太想保护这个家了。
也太想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秦悦不知道娘和哥哥在说什么,她只知道碗里的面很好吃,于是吃完自己的又来抢秦战碗里的,小手伸进面汤里抓了一把面条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
秦战被她逗笑了,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面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哥哥最好!”秦悦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塞满了面条。
院子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柳氏看着兄妹俩,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但眉宇间的那抹忧愁始终没有散去。
她担心的不只是儿子要走,还有另一件事。
灵血现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劫难。
盯上它的,不只是人族。
这天晚上,秦战没有睡觉。
他盘腿坐在院子里,按照记忆里父亲教过的方法,尝试引动体内的气血。
武者的修炼,从气血开始。
人在母胎中时,血脉是纯粹的、未分化的。出生后,血脉逐渐定型,显露出不同的品级和属性。但定型的血脉并非不可改变——通过修炼,可以不断提纯气血,强化肉身,让血脉之力越来越强。
秦战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和呼吸。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片红色的海洋,浓稠的、炽热的、仿佛岩浆一般的红色海洋。它存在于他的每一条血管里,每一寸血肉中,每一块骨骼内。
这就是他的气血。
普通武者的气血,是淡淡的红色,像稀释过的血液,散漫地分布在体内。
而他的气血,是浓烈的猩红,稠密得像融化的铁水,在血管中奔涌咆哮,仿佛有生命一般。
更惊人的是,在这些猩红色的气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丝丝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散发着微弱却古老的光芒。
灵血。
这就是灵血。
秦战试着引导气血按照父亲教过的基础路线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向上,经过心口,分流向四肢,最后回到丹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气血就活跃一分,身体就滚烫一分。到第十个周天的时候,秦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皮肤表面隐隐透出一层淡红色的光。
血脉在欢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主动吞噬外界的天地灵气,将它们转化为气血,再将这些气血压缩、提纯、储存进骨骼和肌肉中。
这个过程,叫做“炼血”。
普通武者炼血,一年能提纯一个品级就算天才了。
而秦战,只用了十个周天,就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浓度提升了一成有余。
速度差了一百二十倍。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呈现淡淡的红色,像一条血色的蛇,在夜风中扭动了几下,才缓缓消散。
“好浑厚的气血。”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秦战猛地站起来,摆出戒备的姿态。
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长袍,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没有散发出任何气血波动,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墙头上,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一样自然。
但秦战知道,能让他毫无察觉地靠近到这么近的距离,对方至少是开元境以上。
“不用紧张,”中年男人跳下墙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叫顾长空,皇家武道院副院长,来接你的。”
他抬起手腕,亮出光脑上的一条消息。
秦战凑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正是吴道庸发出的加密报告的摘要版本,发件人的标识是一朵金色的莲花——大夏国皇室的标志。
“我本来想明天再来,”顾长空打量着秦战,目光中带着审视,“但我听说天一学院和武者协会的人都动了,我怕再不来,你这个好苗子就被别人抢走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秦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看似随意,但秦战感觉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咬紧牙关硬撑住了。
顾长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刚才那一拍,用了三成力,普通炼体境的武者都未必站得住。这个刚觉醒的小子居然硬扛下来了,而且没有受内伤。
“不错。”顾长空收回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秦战,“给你的见面礼。”
秦战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光脑。
比吴道庸用的那块还要薄,边框上镶着一圈银色的纹路,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皇家武道院”。
“这是学院内院学员的标配,”顾长空说,“功能比民用版强十倍。商城购物、功勋兑换、功法查阅、通讯联络,全都能用。你已经注册好了,账户里有五千信用点的安家费,和一个功勋账户。功勋账户初始为零,以后在学院做任务、参加比赛、突破境界,都能获得功勋点。”
秦战将光脑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重量几乎感觉不到。
他试着激活屏幕,界面弹了出来。和白天苏晚亭给他看的那块基础版差不多,但功能菜单多了好几页,其中有一项是“武库”,点进去是一排排的功法和武技,全部标着功勋点价格。
最便宜的一本基础锻体功法,需要十点功勋。
他目前的功勋点:零。
“先别急着研究那些,”顾长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武徒阶段的气血积累,决定了你未来能达到的高度。这个阶段,不要急着学什么高深武技,先把身体练到极致,把气血练到不能再压缩为止。”
秦战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院长,我能带我妹妹一起走吗?”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扇半掩的门。门缝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两细小的羊角辫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妹?”
“嗯,四岁,叫秦悦。”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最终点了点头,“皇家武道院有附属的子弟学堂,专门收学员的家属。她才四岁,正好可以开始启蒙,等到了年龄再正式检测血脉。”
秦战心中一喜,正要道谢,顾长空抬手止住了他。
“别急,我有条件。”
“您说。”
“你的灵血可以帮助他人提纯血脉,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是——”顾长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在你达到开元境之前,不准对任何人使用这个能力。”
秦战一愣。
“包括妹。”顾长空补了一句,目光如刀,“你现在的血脉品级虽然是灵血,但它还很脆弱,就像一株刚发芽的幼苗。你每为别人提纯一次血脉,就是在从这株幼苗上砍掉一枝条。砍一次两次还能长回来,砍多了,这株幼苗就死了。”
“你死了,妹怎么办?你娘怎么办?”
秦战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顾长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比你爹强。”他忽然说了一句。
秦战猛地抬头:“您认识我爹?”
顾长空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出发。妹的入学手续,我来办。”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来去如风,毫无声息。
秦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顾长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天一学院外院执事吴道庸,小友,留步,老夫有话要说。”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皇家武道院内院弟子苏晚亭,小师弟,师姐等你哦。”
又一条。
“武者协会大夏国分会秘书处,秦战同学,恭喜你觉醒灵血,协会诚挚邀请你注册成为预备会员,享有多项权益……”
秦战看着这一条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一点了通过。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月光正好,照在那扇歪斜的木门上,照在墙角那棵老枣树上,照在灶台边那两只还没来得及洗的碗上。
秦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光着脚站在院子里,仰着圆脸看天上的月亮。
“哥哥,月亮好大。”
“嗯。”
“我们能带着月亮一起去吗?”
秦战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弯腰将秦悦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月亮带不走,”秦战轻声说,“但哥哥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比月亮还好吗?”
“比月亮好。”
“那有面吃吗?”
“有。”
“那我要去。”
秦悦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秦战抱着妹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手腕上的光脑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标识是一座塔形的徽章——武者协会总部的标志。
消息只有一个字。
“来。”
秦战没有回复。
他抱着妹妹走回屋里,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光脑,在武者协会的官网上注册了一个预备会员的账号。
页面跳转,弹出一行字:
“欢迎加入武者协会,秦战。您的预备会员编号为:DZ-1001。”
“您当前的功勋点为:0。”
“请努力完成任务,积累功勋,提升等级。”
秦战关掉页面,靠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妹妹,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院,离开这个他父亲战死、母亲守寡、妹妹出生的小城。
去往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