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签约那天,林子昂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袖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只睡了四个小时的人。
一双黑色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工牌挂在前,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把衬衫领子正了正。
“还行。”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笑了——这话是苏晴的口头禅。
七点四十五分到公司。
周诚比他更早,已经在会议室里摆弄投影仪,把连接线捋了又捋,头按了又按,桌上的矿泉水摆成一条直线,每一瓶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他看见林子昂推门进来,抬手指了指矿泉水瓶:“这是我摆的第三遍了,前两遍被刘岩说像多米诺骨牌,一碰全倒。”
“标签对齐了就行,谈判的时候没人看瓶盖。”
“你不懂,这是仪式感!”周诚振振有词,“咱俩从档案室翻数据那天到现在,熬了多少个晚上,今天终于要签了,矿泉水必须整齐。”
刘岩端着咖啡从门口路过,往会议室里瞄了一眼,看见满桌整齐划一的矿泉水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伸手把最边上那瓶水转了十五度,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刚才有七瓶完全对齐,有三瓶偏差不超过三度。按交付标准已经达标了。”
“你这强迫症能分一点给客户就好了,”周诚扶了扶眼镜,“让他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也多看两眼条款。”
“客户不用强迫症。”刘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他只需要签名字。强迫症是我们这些活的人该有的。”
林子昂没参与他们的矿泉水辩论,默默打开电脑进行最后一轮核对。
合同全文他已经看过不下十二遍,每一页的重点条款旁边都用便签纸做了标记——蓝色是技术参数,黄色是商务条款,绿色是交付时间表,粉色是付款节点。
三种颜色叠在一起,把合同边沿贴成了一截彩虹。
上午九点,马国良准时出现在绿源科技一楼大堂。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边跟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助理。
助理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资料,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陪老板上谈判桌——紧张但努力装得不紧张。
林子昂在一楼电梯口等他。
握手的时候他发现马国良的掌心很,力道比上次技术澄清会时轻了半度。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握手通常意味着对方心里还有没落定的事。
“马工,三楼会议室,请。”
“好。”马国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子昂侧身让马国良先进。
两个人在电梯里那十几秒没人说话,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空气中安静得只剩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他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遍早上在笔记本上写的谈判原则:不急着翻页;每一次让步都要换回一个对等条件;永远把最硬的条款放在最前面谈。
会议室门推开。
周诚和刘岩已经站好位置——周诚在投影仪旁边,刘岩坐在靠窗一侧。
桌上那排矿泉水还在原地,标签整整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
马国良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助理把资料摊开放在他手边。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简化到只剩三条进度线的时间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他们提交的合同草案,搁在桌上。他没有直接翻到签字页。
“先说结论,”他开门见山,“方案我们认可。你们在预算冻结期间重新做的那份储能调峰独立测算模型,帮我们内部争取到了继续推进的理由。这一点,我个人表示认可。”
“但是?”林子昂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但是交付时间表,我们需要再确认几个细节。”马国良翻开合同,翻到交付排期那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数字,“首批设备到货时间,你们写的是签约后四十五天。我们的场地改造工期因为本次预算审批延误确实延后了,算上交叉施工的衔接风险,抵达早了没地方放,迟一天又影响下一节点。”
林子昂没有急着回答,这种以技术条款作为突破口的方式,他在几个月的准备中见得多了。
他把目光转向周诚。
周诚站起来把打印好的交付甘特图推到公用的桌面中间,图上每一道工序都用不同颜色标出前置条件、施工周期和缓冲余量,连各岗位对接人的名字和通讯方式都贴在了旁边。
他指着其中一栏说:“这个四十五天不是工厂发货期,是从发货到现场完成初步定位的时间。”
“我们把运输期间的天气延迟、省界收费站排队时间和现场吊装窗口都算进去了。”
“左边这套灰色方框是贵方场地改造的预计结束,中间重叠的时间就是原来的缓冲,只要灰色方框不向右退过这一排虚线,设备就不会迟到。”
马国良低头看了几遍数据图,让助理把这张画满颜色和字符的时间轴夹进自家文件夹。他靠回椅背,沉默半晌后点了头:“你们的排期比我想的细。”
接下来的条款讨论不再停顿。施工安全责任划分那几条,刘岩早就准备好了几个参照案例的处置方式,每一例都标明了责任归属依据;验收标准部分,他逐项列出国标与企业实测的正常波动区间,没有一句含糊。
付款节点和分批比例,林子昂把分拆方案里订好的分批付款表平摊在桌上,节奏不快,但始终带着对方沿着自己铺好的路线走。
签约环节到来时,马国良把签字笔摘掉笔帽,在合同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来,站起来伸出手,跟林子昂握了这一轮。掌心的力道比电梯口大了半度。
“你们这个团队,跟别的供应商不太一样。”
他把合同递给助理装进公文包,抬眼看了看正往白板上写签约期的刘岩和已经忍不住在给妈妈发微信的周诚,“别的供应商遇到预算冻结,顶多发两封邮件问一下进度就等通知了。你们重新做了一套方案。”
林子昂看着桌面上散落的几页备用测算表,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留着昨晚刘岩改参数时不小心洒上的咖啡渍。
他把这几页收进文件夹,笑了一下:“我们不习惯空手走人。”
中午按惯例是签字饭。
周诚在散会那一刻已经起身压低声音对刘岩说“上次那家湘菜馆”,却被林子昂反手按住肩膀:“换一家口味清淡些的,今天这位主角吃得惯辣,但我怕他后面还要赶场。”
马国良在等电梯时听见了,难得露出一丝不留痕迹的笑:“辣可以,我年轻时也跑过湖南。”
去的是一家杭帮菜馆,包厢不大,窗外是一片长满爬山虎的老小区围墙。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醋鱼、宋嫂鱼羹,最后加了一盘马国良随口提过的桂花糖藕。
助理小赵原本拘谨,看见刘岩用一种研究实验样本的严肃态度拆解东坡肉的肥瘦比例,没忍住接了句“刘工你这么分析,肉会不好意思的”。
刘岩抬了一下眼镜:“数据面前,万物平等。”
马国良在旁边笑了一声,用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碗里,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子昂说:“说实话,这个最开始我不看好你们。竞品那边找了人打招呼,你们没有。他们的报价又比你们低一截,我上面的人差一点就签给他们了。知道为什么最后选了你们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从来没跟我提过‘关系’这两个字。”
他把筷子搁在瓷筷托上,端起茶杯,“从头到尾,只谈参数、排期、实测数据。每一轮修改都有记录,每一个承诺都有对应的合同条款。你们让我觉得,把这个交给你们,至少不会在半夜接到电话说某个接口烧了找不到人。”
他看了一眼助理,又看了一眼林子昂,“下次有,直接打我电话。”
散席后几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
刘岩还在跟助理聊某种新型功率模块的散热方案,周诚凑在林子昂旁边给他看手机里家里人在家庭群连发的十几个大拇指表情包。
回到公司,林子昂把签好的合同原件装进档案袋封好,存进了档案室铁皮柜最靠里那一格。
推上柜门的时候那一声熟悉的金属闷响,让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进档案室时刘岩用马克笔在茶水里画竞品矩阵的夜晚。
那时候他们连一个完整的竞品对比模板都要靠陈正宇才能启动,现在锁进柜里的合同,是他带着团队一个字一个字谈下来的。
出了档案室刚走到工位,行政的姑娘就从打印机那边欠身朝他招手:“林组长,你合同归档那份封面上有个骑缝章漏了半圈——得补。”
“马上补。”他折返回去接过档案袋,发现行政已经替他填好了所有制式表单,只留签名处等着他签字。
他俯身在桌角补完手续,把文件递还给行政时顺便问了一句:“是不是又要茶?”
对方笑着晃了晃钥匙扣上那只去年同款登山扣小挂饰:“上次的珍珠卡牙缝了——这次换椰果。”
晚些时候王小乐在群里连发了十条消息,核心意思是下个月出差想来俱乐部蹭住。
厨师秒回:“自带睡袋,自己找猫。”
苏晴发了一张橘猫趴在攀岩板最顶上的新照片,岩点旁边不知被谁贴了一张迷你便签,放大才看清上面写着——“助教林子昂外出实习中,归期未定。”
林子昂看着那张模糊便签上的字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别撕它。”
苏晴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月亮的emoji。
下班后走到公司门口,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孙磊。
对方显然也刚从集团汇报回来,微微昂着下巴,公文包贴在身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
两人在大堂旋转门前同时停了一拍。
“听说你们今天签了。”孙磊先开了口,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温度。
“今天上午签的。”林子昂答得简短而平静。
孙磊的目光扫过他前依然端正的工牌,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出半条通道:“恭喜。华西地区今年的业绩排名,下个月就更新了。”
“谢谢孙哥。”
旋转门把两个人各自推向外面的暮色。
林子昂走出去几步后回了一下头——孙磊没有回身,背影像一棵被移栽进写字楼夹缝里的老树,有着不服输的硬度,也有只能适应窄处的姿态。
他没有再多想什么,只是把单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那盆公司前台放的发财树不知被谁搬到了落地窗边,新抽的嫩芽贴在玻璃一侧,被夕阳照得叶片透亮。
行政下班前最后一次浇水用的塑料小水壶还搁在花盆旁边,壶嘴底下垫着半张过期的会议通知,上面有人用圆珠笔随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林子昂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张涂鸦,脚步未停,推门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