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事情要从那张表说起。
半个月前的周一例会,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号人。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头顶的光灯管嗡嗡响,像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在你耳边飞。
新来的区域总监姓张,四十来岁,梳个大背头,笑起来跟保险推销员一模一样。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面,清了清嗓子,身后的PPT翻到第五页,是一张表。
一张客户资源重新分配表。
上面列着十几个优质客户的名字、联系方式、当前维护人,以及新的对接人。
林子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名下那四个客户。
其中一个,王建国。
“这个不行。”
林子昂当场就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钟,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林组长,你有什么意见?”
“王建国这个客户,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张总笑眯眯的,“公司统一调配资源,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客户。怎么,你认为你比公司更了解客户的需求?”
林子昂看着他:“张总,王建国去年网络故障报了七次,都是我上门处理的。他家住在城南那块老小区,线路老化的问题一直没治。我答应过他,今年雨季之前帮他做一次全屋组网改造。你现在换人,新接手的同事不了解情况,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不是你该心的事。”张总收起了笑容,“公司自会安排。”
“那张总,你安排的是谁?”
张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这个客户会由赵鹏接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角落。
角落里坐着赵鹏。
他是张总的小舅子。
三个月前进的公司。
上班打游戏。
午休睡到两点。
业绩挂零。
林子昂深吸一口气:“张总,你的意思是,把一个我维护了一年的核心客户,交给一个连公司产品线都背不全的新人?”
“林子昂,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有问题吗?”林子昂笑了,笑得很平静,“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凭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安静得像一绷紧的弦。
张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林子昂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林,你不要忘了,你是什么学历进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林子昂。
等着他暴跳如雷,等着他据理力争,等着他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桌子大喊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林子昂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你一直盯着一团模糊的东西看,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都酸了。然后某一瞬间,那团东西忽然自己聚焦了,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你面前。
他终于看明白了这家公司的本质。
他们需要的不是你的能力。
他们需要的是你的顺从。
他们表扬你,不是因为你的贡献。
而是因为你的贡献可以被他们拿来当招牌。
“我明白了。”
林子昂说。
然后他坐下了。
那场会开了两个半小时,他一个字也没再说过。
散会以后,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工作优化建议书》。
第一行字是:“致快通通讯管理团队,关于公司现行销售管理与客户维护体系的若建议。”
周薇从他身后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林哥,你写这个嘛?”
林子昂笑了笑:“留给公司做纪念。”
“你这人真有意思,”周薇蹲下来,扒着他的工位挡板,压低声音,“别人受了气要么拍桌子要么忍气吞声,你倒好,给人家写建议书?你圣母啊?”
林子昂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懂个屁。这叫格局。”
“切。”
周薇捂着脑袋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走了。
但她不知道,林子昂说的是真的。
他正在做的事,确实是那个二十几岁的他能想象到的,最大的格局。
那天晚上下班以后,林子昂没有回家。
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微信。
“吃饭了没?”
他打了几个字:“吃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工作还好吗?”
林子昂盯着“还好”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每个人都对家里人说“还好”,但谁也不知道“还好”背后藏着多少糟心事。
他回复:“好着呢。”
“那就好。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锁上屏幕,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高楼大厦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笼子。
有人在笼子里加班。
有人在笼子里哭。
有人在笼子里刷短视频,假装自己很快乐。
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
但现在不是了。
林子昂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对准垃圾桶远远地把空罐子扔了进去。
罐子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好球。”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
苏晴。
这个名字怎么来的,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候他还没对这份工作心灰意冷,还在拼命地跑客户、做业绩,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一片光明。
有一天中午,他难得休息,在公司附近一家沙县小吃吃饭。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姑娘,一个浪,一个丸子头。
浪那个边吃边哭边说:“他就是个渣男!我为他辞了工作,跑去他那个破城市,结果呢?他跟他前女友复合了!”
丸子头那个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安慰:“别哭了别哭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都是。”
“可我就喜欢这一个!”
“你这不叫喜欢,你这叫上头。”丸子头那个语气冷静得像个哲学家,“恋爱脑和真爱脑有个最本质的区别——恋爱脑是见一个爱一个,真爱脑是爱一个就见一个。”
林子昂本来在低头刷手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丸子头那个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但就这一眼,林子昂记住了她的样子。
眼睛很亮。
亮得跟冬天早晨的霜一样。
后来他在公司的客户名单里居然看到了她的名字——苏晴。
联系方式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家庭宽带续费,对价格敏感,要求多,不好谈。”
林子昂当时就想,这备注写得,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没打电话,直接按着地址上门了。
开门的时候,苏晴愣了一下。
“你好,我是快通通讯的林子昂,关于你家宽带续费的事……”
“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正好路过。”
苏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你们公司这么闲的吗?”
“不闲,但我这个人比较轴。”林子昂笑了笑,“我看了你的客户记录,上面写你‘不好谈’,我就想来看看有多不好谈。”
苏晴挑了挑眉:“进来吧。”
她的房间不大,但很净。茶几上摊着一堆照片,有雪山,有沙漠,有老城的小巷子,有骑车的小孩。
全是她自己在路上拍的。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两个半小时。
林子昂发现,苏晴不是“不好谈”,她是“太会谈了”。她能精确地算出自己一个月用多少流量,哪家运营商的哪个套餐最划算,宽带的哪个档位刚好够用不会浪费。
她嫌快通的套餐贵,是因为她真的研究过。
“你为什么这么精?”林子昂当时问她。
“因为穷啊。”苏晴说得很坦然,“我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面拍照,没固定收入,不算着点花,早饿死在路上了。”
林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报价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我私下给你的建议——你换个套餐,把你用不上的那些增值服务都砍掉,只保留基础宽带和流量包,省下来再买个加速器会员,性价比最高。但这个套餐我们公司钱,一般销售不会给你推。”
苏晴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笑了。
“林子昂,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教客户怎么省钱的销售。”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帮你是应该的客户。”
后来苏晴的宽带续了费,但也仅仅如此。
他们加了微信,偶尔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个祝福。
没有再更进一步。
但林子昂总觉得,这个人像一枚硬币,被他随手揣在口袋里,平时不记得,伸手摸到的时候就会觉得莫名安心。
现在他要辞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出这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跟那家公司完全无关的人,一个活在他熟悉的世界之外的人。
他点开苏晴的头像,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照片上是川西的雪山,海拔标识清清楚楚写着五千一百米。
配文八个字:“鹰嘴峰。等一个晴天。”
照片拍得很美。金色的光打在雪山的尖顶上,像镀了一层金箔,山腰的云雾翻滚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奔涌出来吞没整个世界。
林子昂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鹰嘴峰在哪儿。
他不知道怎么爬雪山。
他甚至没真正出过几次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读大学那座隔壁的城市。
但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那儿。
去那个叫鹰嘴峰的地方。
去那个海拔五千米的地方。
去那个能看见金顶的地方。
他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
“这照片是你拍的?”
三分钟后,苏晴回复了。
“不然呢?难道还是网图吗。”
林子昂笑了。
他打字过去:“我问你个事儿,爬这种雪山,需要准备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苏晴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你疯了?”
“没有啊,就问一下。”
“林子昂,你是那种周末爬个香山都要喘半天的人吧?去鹰嘴峰?那是技术型雪山,五千一百米,有冰裂缝,需要冰川装备和绳索组,不是郊游。”
“那我现在开始准备。”
“你到底怎么了?”
林子昂握着电话,看着远处那栋高楼的灯光,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那一刻,他真的就是想这么说。
“我想出去走走。”
电话那头的苏晴安静了很久。
那些话好像通过电流传了过去,碰到了某个柔软的开关。
“行吧,你要真想去的话,下个月我要带一支小队进山,你提前来成都,体能训练和装备我来帮你安排。”
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带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林子昂,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辞职就辞职、说爬雪山就爬雪山的人。”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
“我见得多了。大多数人说辞职,说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在工位上坐到了退休。说要去旅行,说了一辈子,最后去的都是梦里的‘远方’。”
林子昂握着电话,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像夜风一样。
“一辈子太长了。”
他说。
“一辈子太长,我不想等到退休再去做想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晴也笑了,声音透过电波,像那天下午的阳光一样清冽:“行,林子昂,那我在成都等你。别让我失望。”
“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林子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那栋高楼的灯光,按下了相机。
咔嚓。
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配文是七个字——
“去过。不后悔。走了。”
---
辞职的第二天的早上,林子昂从出租屋里醒来。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
然后又闭上了。
接着猛地睁开,抓起床头的手机一看——九点半。
他下意识地从床上弹起来,一只脚伸进裤腿里才反应过来。
辞了。
已经辞了。
他愣在原地,单脚站立,裤子穿了一半,姿势滑稽得像一只正在表演杂技的企鹅。
然后把那只脚从裤腿里抽出来,把裤子一甩,整个人仰面倒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漏水留下的裂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自由的感觉。
没有晨会,没有报表,没有客户咆哮着说“你们这个网速能不能行”,没有领导假惺惺地拍着肩膀说“年轻人大有可为”。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都不做。
在床上赖了半小时,他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然后背上一个旧背包出了门。
早饭没吃,他打算去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解决。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塑封纸。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姓李,人称李光头,见面永远乐呵呵的,头顶常年反光,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哟!好久没见你早上来吃面了。”李光头正在往锅里下面,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天不上班?”
“不上了。”
“怎么的?放假?”
“辞职。”
李光头愣了一下,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白汽。
然后他笑了,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走过来拍了拍林子昂的肩膀。
“恭喜。”
“我就知道李哥你跟别人不一样。”
“废话,”李光头把面捞出来装碗,“你李哥我开面馆之前也上过十二年班。一个天天加班到半夜的人忽然在工作上午来吃面,除了辞职还能是什么?”
林子昂笑了:“那你当年怎么辞的?”
李光头把牛肉面端上来,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眼神亮得像在讲一件人生巅峰:“我那会儿在国企,天天写材料。有一天写到凌晨一点,写完了领导说不对,要重写。我问哪里不对,他说感觉不对。我就问他感觉是什么玩意儿,他让我自己体会。”
林子昂一口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辞职了。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捏着辞职报告,心里琢磨着点啥。旁边有个卖面条的大爷,正好在收摊,推着车要走。我一看那摊子,福至心灵,当场掏了身上所有钱把那个车给盘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光头哈哈大笑,拍了下面案,“后来就开了这店。累是累,但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体会谁的感觉。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这叫人生值得。”
林子昂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
值得。
我辞职,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吃完面出来,阳光已经很好了。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菜市场,路过水果摊,路过正在放音乐跳广场舞的阿姨们。
这个城市好像只有在工作才显露出它真实的一面——悠闲的、散漫的、有生活气息的。
周末那些商场和景点里的拥挤人,不过是打工人一周一次的程序性放风。
而他现在终于不用放风了。
他可以直接走进这个城市的心脏里。
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橱窗里的一双登山鞋。
黑色的,高帮的,鞋底的花纹像越野车的轮胎,一看就能在任何路面上稳稳抓地。
旁边贴着一张牌子:“雪山徒步专用,防水,防滑,零下三十度保暖。原价一千二百八,现价八百九十九。”
林子昂看着那双鞋很久。
透过玻璃,它像一只沉默的黑色甲壳虫趴在那里。
他想起苏晴说过的话:“你不是周末爬个香山都要喘的人吗?”
那又怎么样。
谁规定喘的人就不能爬更高的山?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了。
脚上穿着那双黑色的登山鞋,旧鞋装在了盒子里拎在手上。
八百九十九元。
这是他为新生活花的第一笔钱。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换下来的旧鞋被塞进鞋架最底层后,林子昂开始着手离职前他没做完的最后一件事。
《工作优化建议书》。
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写了三千多字、比毕业论文还认真的文档,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异类。
都要走了还写这种东西,周薇说得对,这不是圣母是什么。
但仔细想想,他不是为了公司写这个东西。
他是为了那些还在那里的同事们写的。
为了周薇,为了老赵,为了所有在那种压抑环境里还努力活着的人。
哪怕他走后这些建议全被扔进垃圾桶,至少他留下来了。
林子昂深吸一口气,继续敲键盘。
这一写就是一个下午。
---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林子昂开门一看,是周薇,手里提着一袋烤串和几罐啤酒。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圣母大人写得怎么样了。”周薇把烤串举起来晃了晃,“顺便,公司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林子昂侧身让她进门。
周薇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扔,自己往沙发上一倒,熟练得像这里是她家。
“说吧。”
“张总今天在会上被骂了。”
“谁?”
周薇翻身坐起来:“总部那边来人了。上午张总开会的时候,总部来的领导在台下坐着听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他在台上僵了十秒钟的话。”
“什么?”
“领导问:‘我听说你们部门上周离职了一个能力很强的销售,他走之前交了一份三千字的建议书,我想问问张总你,你作为他的直接上级,在实际管理中是否采纳了哪怕其中一条?’”
林子昂正咬串的动作停住了:“这你怎么知道的?”
“老赵在现场。”周薇眼睛放光,“说领导手里拿的打印稿被张总一把抢过去翻,翻完之后脸都绿了。因为第一页正中间你写的那段话,被领导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老赵偷偷拍给我看了——领导写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人才留不住?’”
林子昂沉默了。
他接过周薇的手机看着那张照片。
确实是他写的建议书,第一页正中间那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公司最大的问题不是招不来高学历的人,而是留不住那些真正把工作当成事业来做的人。压榨式的管理方式或许能在报表上赢得短期数字,但长远来看,企业将失去自己最珍视的核心——职工的忠诚。”
旁边是红笔写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线职工的声音,为什么从来没传上来过?”
林子昂看完,把手机还给周薇。
他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烤得刚好,肥瘦相间,孜然的焦香在嘴里炸开。
“然后呢?”
“然后张总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要落实你的建议,连说了三遍‘马上就改’。你是没看到老赵说的那场面,”周薇眯起一只眼模仿,“‘是是是领导我马上就会认真研究然后逐条落实’,跟小学生挨训一模一样。”
林子昂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可惜去晚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林哥,你这招真的绝了,”周薇咂咂嘴,语气里带着赞叹,“走之前给人家上了最后一课。你那份建议书太有分量了,别人离职是摔桌子砸板凳,你离职是给公司当头一记清醒的闷棍。”
林子昂灌了口啤酒站起来,走到窗边叹了口气。
“也不算闷棍。只是一些东西看清楚了,就想把它留下来。要不然那些人太亏了。”
周薇安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就没再闹:“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爬雪山。”
“啥?”
“雪山。海拔五千米的那种。”
周薇嘴里的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出来:“你疯了?!”
“你跟她说了同样的话。”
“谁?”
“一个朋友。”
周薇眯起眼睛:“女的?”
“这不重要。”林子昂把啤酒罐子跟她碰了一下,“重点是,我真的想去。”
周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啤酒一口了。
“林子昂,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离谱的一个。”她把空罐子搁桌上,咔嗒一声响,“刚跟公司打完一场心战,转头就说要去爬雪山。你是怎么做到从精神离职直接跳到山地徒步的?”
林子昂笑了。
“因为一辈子太长了。”
他说。
“一辈子太长,不想等到退休再去做想做的事。”
周薇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不解,还混杂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行吧,”周薇靠回沙发,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那你替我去看看,看五千米上面的星星长什么样。”
“好。”
林子昂说。
他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即将到来的夏天全部的气息。
窗下这座城市正在沉入夜色,而他要去的地方,太阳才刚刚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