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道人影站在卧室门口。
旧长衫,旧布鞋,手里捧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册子。
他的身形很淡,淡得像水里散开的墨。窗外的光透过他肩膀,落在地板上,竟没有影子。
周梅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觉得冷。
她抱着胳膊,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发紧:“窗户没关好吗?怎么突然这么冷?”
没人回答她。
陆沉舟站在床边,脸色沉得厉害。他看见了那个人影,却没有乱动。手按在腰侧,只停了一瞬,就慢慢放下。
这种东西,不是手铐能铐住的。
陈青禾站在藤椅旁,掌心一片冷汗。
那道人影低着头,像老师翻开名册。
他的声音温和清楚。
“周运昌。”
藤椅上的周运昌浑身一颤。
那人又说:
“到你了。”
这三个字落下,周运昌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的眼神一下空了,像被人从眼前这间屋子里拽走,拽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水里。右手抖得厉害,左手却慢慢抬起来。
像学生听见老师点名,要举手应到。
陈青禾心里一紧。
不能让他答。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按住周运昌的左手。
“周爷爷,看着我。”
周运昌没有反应。
他嘴唇颤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到……”
话还没说完,陈青禾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
周梅吓了一跳,立刻上来拉她。
“你什么!”
陆沉舟一把拦住周梅,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他说那个字。”
周梅气得眼圈都红了。
“那是我爸!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什么点名,什么活口,你们把一个病人成这样,还不让我说话?”
她是真急。
也是怕。
她看不见门口那个人影,只看见自己的父亲被两个外人围着,一个按住手,一个捂住嘴。换成谁,都很难冷静。
陈青禾没有解释。
她一边按住周运昌,一边低声说:
“周爷爷,你现在在家里。你坐的是藤椅,手里碰的是水杯。你女儿在旁边,你不是在桥上,也不是在渡口。”
周运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他想说话。
可是嘴被陈青禾捂住,只能从指缝里漏出急促的呼吸。那呼吸越来越湿,像喉咙里灌进了水。
周梅哭着要扑上来。
“爸!爸你怎么了?”
陆沉舟按住她的肩。
“周女士,听我说。现在不能让他应名。你要想救他,就叫他平时在家里的称呼,别叫全名。”
周梅愣住。
她嘴唇哆嗦:“啥?”
“叫他爸,叫他老爷子,叫什么都行,别叫周运昌。”
周梅看着陆沉舟。
她觉得荒唐。
可藤椅上的老人已经开始抽气,口一起一伏,像真的被水呛住了。右边嘴角歪得更厉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那不是普通惊吓。
那像一个人听见判决,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周梅终于不再挣扎。
她蹲到藤椅旁,握住父亲发抖的手,声音一下哑了。
“爸,爸你看我,我是梅子。”
周运昌的眼珠动了一下。
周梅赶紧继续说:
“爸,这是家里。你早上还嫌粥太稀,我给你加了半勺盐,你还骂我手重。爸,你别吓我。”
这几句话很琐碎。
甚至有点可笑。
可就是这些琐碎的人间事,把周运昌从那声“点名”里往回拉了一点。
他喉咙里的水声轻了些。
门口那道人影却没有消失。
他依旧低头看着册子。
然后,又喊了一遍:
“周运昌。”
声音不高,却像水一样往人耳朵里灌。
周运昌刚缓下来的眼神,又开始散。
陈青禾心里一沉。
光靠说话不够。
她忽然想起姜老太给她的东西。
米,铜钱,红布。
她松开捂着周运昌嘴的手,立刻从包里掏出那小包生米。手指有些发抖,纸包一下没撕开。陆沉舟看见,伸手接过去,替她撕开,再递回她手里。
动作很快,也很稳。
陈青禾把米撒在藤椅前。
不是门槛。
是周运昌脚下。
她撒得并不好,米粒滚得到处都是。可她顾不得了,又把三枚铜钱压在米上,红线从铜钱孔里穿过,一头压在周运昌脚边,一头按在自己掌心。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姜老太没教过“点名”该怎么破。
可她已经慢慢明白,米压门,是分界;红线拦人,是拉住活路;铜钱压物,是定旧因。
现在周运昌不是要出门。
他是要被一个名字从活人里点走。
那就先压住他的脚。
陈青禾低声念:
“生米压脚下,活人站阳间。”
她声音很轻。
第一遍不稳,差点断了。
那道人影抬起头。
虽然没有五官,陈青禾却清楚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屋里的温度更低了。
桌上的奖状边角慢慢卷起,像被水泡过。电视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静音的老戏里,戏子的脸被拉长,变成一片白花花的影。
周梅吓得一抖,却不敢叫。
陈青禾咬紧牙,又念了一遍:
“生米压脚下,活人站阳间。”
“死名归死册,生名莫乱填。”
这不是她从哪里背来的口诀。
更像是她在这一刻,把姜老太教过的那些土话,硬生生拼成了一条能抓住人的绳子。
念完第三遍,周运昌抬起的手终于落回扶手上。
他口剧烈起伏。
嘴里发出一声像呛水后的咳。
“咳——”
一口浑水从他嘴角涌出来。
周梅吓得哭出声。
“爸!”
水落在毛毯上,颜色发黄发黑,里面混着一点细砂。
陈青禾看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老人明明坐在屋里,没有碰水,却像从河里呛上来一口。
陆沉舟拿纸巾替老人擦了嘴,又看向陈青禾。
“还要怎么做?”
陈青禾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门口那个人影还在。
那人影翻了一页册子。
纸页声很轻。
哗。
就这一声,周运昌又抖了一下。
陈青禾抬头看向门口。
她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可如果不说话,这个“点名的人”不会走。
她没有喊他的全名。
只是很低地说:
“杜老师。”
人影翻册子的动作停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陈青禾继续说:
“你要找的不是他一个人。名单少了,不能只让他来补。”
屋里的寒意没有退。
那道人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陈青禾的后背一点点冒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杜子衡。
如果不是呢?
如果只是有人借了杜老师的形?
这两天她见到的东西,真假掺得太厉害。门外借火有鬼,也有人在利用旧火柴;河神庙有阿喜婆守着旧册,也有赵成方去抢;卫生院那碗红糖水,不是鬼送的,是活人送的。
眼前这个“点名的人”,也许是真正的杜老师,也许只是旧账被引出来的一段影子。
但有一点,陈青禾能感觉到。
他不是为了乱害人。
他是在点名。
一个老师,死了也还惦记着少了谁。
陈青禾把母亲笔记拿出来,又把点名册照片放在桌上。
“册子找到了。”她说,“可最后一个名字被刮掉了。你如果要点名,就要先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门口的人影没有说话。
周运昌忽然哭了。
一个中风老人,哭声含糊,嘴角歪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
“杜先生……”
他含糊地说。
“我对不住你……”
周梅听见这句,整个人僵住。
她从没见过父亲这样。
在她记忆里,周运昌一直是个体面人。年轻时在镇政府上班,走到哪都有人喊周主任,后来做了镇长,逢年过节家里坐满人。
即使老了病了,他也要穿净衣裳,要周梅把奖状擦净,不许她把旧相册乱放。
可现在,这个体面了一辈子的老人,坐在藤椅上,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
我对不住你。
周梅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病人胡话那么简单。
周运昌的左手在扶手上乱抓,像想抓住一支笔。
陆沉舟立刻把床头柜上的圆珠笔递给他,又抽出一张纸。
“你想写?”
周运昌点头。
他右手不能用,左手握笔也艰难。笔尖落在纸上,抖得不成样子。
陈青禾看着他写。
第一笔歪歪扭扭。
第二笔几乎断开。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从身体里抽出来。
最后,纸上出现了两个字。
**阮墩。**
不是人名。
是地名。
周运昌喘得厉害,又继续写。
这次写了很久。
只写出一个字。
**石。**
写完这个字,他像再也撑不住,笔从手里掉下来。
陈青禾看着纸上的三个字。
阮墩。
石。
她低声问:“石是名字?”
周运昌嘴唇哆嗦。
“石头……”
“那孩子小名叫石头?”
周运昌点了一下头。
很轻。
陈青禾追问:“大名呢?他大名叫什么?”
周运昌眼里又浮出恐惧。
他看向门口那道人影,又看向桌上的点名册照片,像有两边都在他。
一边是死了的老师。
一边是活着的秘密。
“不能点。”他哑声说,“活口不可点……”
陈青禾说:“不点死册。”
她忽然明白了姜老太昨晚为什么那么急。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不能像点死人那样点他的名。
小灯子要找的是少掉的一个。
可对活人来说,名字一旦被死人认回去,也许真会出事。
所以不能简单地把他写回点名册。
不能让他“归死册”。
陈青禾放慢声音,一字一句说:
“我们不是把他点给死人。我们是把他从死册里找出来,证明他活过。”
门口那道人影微微一动。
像听见了这句话。
周运昌也愣住。
陈青禾继续问:
“石头后来叫什么?谁养了他?”
周运昌的嘴唇抖得厉害。
周梅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她跪在藤椅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无声往下掉。
周运昌看着陈青禾,像终于认出她不是陈云芝。
“你娘……也这么问。”
陈青禾心里一刺。
“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一半。”
“哪一半?”
周运昌又开始喘。
陆沉舟立刻提醒:“别急,慢慢说。”
周运昌用左手指着书柜。
周梅赶紧起身去翻。
“哪个?爸,是相册吗?还是文件袋?”
周运昌艰难摇头。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戏……匣……”
周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收音机?”
她跑到客厅窗台边,拿来那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很旧,黑色外壳,一边裂了,天线断了半截。周梅拿回来时,满脸不解。
“这个早坏了,放这儿好多年了。”
周运昌却死死盯着它。
陆沉舟接过收音机,翻看底部。
底盖被撬过。
螺丝有新旧两种。
他从随身工具里拿出小螺丝刀,拆开底盖。
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被油纸包着,保存得比点名册好。打开后,是一张旧报纸剪报。
剪报边缘发黄,上面是县报的版面残片。
标题只有半截:
**……河抢险,十九名学生获救转移……**
十九名。
陈青禾呼吸一停。
报纸正文被剪得不全,只剩几段。
其中一段写着:
**小河村小学杜子衡老师带领十九名学生转移,途中遇险。经青槐镇部群众连夜救援,部分学生获救,部分失踪,具体人数待核。**
这一段和后来官方记录完全不同。
后来的记录里,是死亡学生十八人。
可这篇早期稿件里,明明写着十九名学生转移。
也就是说,最初新闻稿还没来得及被改。
陆沉舟继续展开油纸。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底片。
保存得很小心。
对着窗光一看,是一群湿漉漉的孩子坐在一处临时安置点。照片很暗,但能看见角落里有个孩子裹着毯子,右脚包着白布,头侧过去,露出耳后一颗红点。
陈青禾指尖发冷。
这就是那个活口。
阮墩石头。
周运昌喘着气说:
“云芝……拿走了一张。”
陈青禾抬头:“我娘拿走了照片?”
“她说……要找报社沈记者……”
老报社。
沈记者。
和母亲笔记里的线索对上了。
陆沉舟问:“沈记者叫什么?”
周运昌眼睛半闭,像已经快撑不住了。
“沈……砚秋。”
这个名字说出来后,门口那道人影慢慢低下头。
他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屋里的冷意终于开始退。
陈青禾看着他,不敢出声。
那道人影没有再点周运昌的名。
他只是站在门口,像隔了许多年,终于等来一点能往下查的东西。
周运昌却忽然抬起头,用尽力气说:
“杜先生,不是我一个人……”
“名单不是我一个人改的。”
人影没有动。
周运昌哭得更厉害。
“怀礼拿走了活口。”
“成方他爹锁了渡门。”
“我改了数。”
“陈守义锁了桥。”
这几个名字和动作,一个一个从他嘴里掉出来。
像一串沉在河底的石头,终于被捞上来。
陈青禾心口狠狠一震。
成方他爹。
赵成方的父亲。
陈守义锁了桥。
周运昌改了数。
陈怀礼拿走了活口。
每个人都只做了一件事。
可这些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三十多年前那场灾。
门口的人影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手,像翻开看不见的名册,朝周运昌所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周运昌浑身一僵。
陈青禾立刻抓紧红线。
可这一次,周运昌没有被拖回去。
他只是看着门口,呜咽着说:
“到。”
声音很轻。
像认罪。
不是应鬼的点名。
是他自己终于承认,自己在那本账上。
门口的人影慢慢淡了。
临消失前,陈青禾听见那个温和的声音说:
“还有一个。”
然后,他就不见了。
卧室里的电视屏幕闪了两下,恢复了静音的老戏。
窗外的光照进来,地板上又有了正常的灰尘和影子。
周梅跪在藤椅边,怔怔看着父亲。
她看不见刚才那个人,却听见了父亲最后的话。
她嘴唇动了很久,才问出一句:
“爸,你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周运昌没有回答。
他已经昏了过去。
陆沉舟立刻叫救护转县医院。
周梅哭着去收拾东西,手一直抖,几次差点把药盒掉到地上。她刚才还护着父亲,可现在她整个人都是乱的。
亲人和罪人,是同一个人。
这件事,不是一下能接受的。
陈青禾站在客厅,手里拿着那张旧报纸和底片,久久没有动。
陆沉舟走过来。
“沈砚秋,我会查。”
陈青禾点头。
她刚想说话,目光落到客厅墙上那张抗洪救灾合影上。
照片里,年轻时的周运昌、陈怀礼、陆长河,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站成一排。
她刚才进门时,只注意到了陆长河。
现在再看,她忽然发现照片边角还有一道人影。
那人只露出半张脸。
穿黑衣,站在陈怀礼身后,眉眼很凶,脸侧有一道细疤。
不像赵成方。
可那道疤的位置,和赵成方脸上的疤几乎一样。
陈青禾指着照片。
“这个人是谁?”
陆沉舟看过去。
周梅正在收拾药,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一眼。
她声音发哑:
“赵老三。”
“赵成方的父亲。”
陆沉舟问:“他当年也参加救灾?”
周梅苦笑了一下。
“说是参加救灾。其实镇上老人都知道,赵老三年轻时就是河道上的混子,跑船,拉砂,什么钱都挣。”
陈青禾看着那张照片。
周运昌刚才说:
**成方他爹锁了渡门。**
渡门。
陆家渡底下那扇门。
潘福生说的“渡口底下有门”。
原来不是比喻。
那里真的有一扇门。
一扇被赵家父子一直不想让人打开的门。
就在这时,陆沉舟手机响了。
他接起,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陆沉舟转头看向陈青禾。
“砂石场那边出事了。”
陈青禾心里一沉:“木门?”
陆沉舟点头。
“看守的人说,地下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里面飘出来一只孩子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