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桥下那一声“咔哒”,很轻。
轻得不像从水里传出来,倒像贴着人的耳骨响了一下。
可桥上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小满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死死抓着陈青禾的袖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陆沉舟身后的辅警小周也愣在原地,手电光晃了一下,照得桥面上的水珠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睁开的眼。
雾又浓了。
刚才还能看清的桥中央,不过一眨眼,就被白雾吞进去半截。那把老铜锁躺在石面上,锁身发绿,红线湿漉漉地贴着锁扣,旁边那火柴却得扎眼。
在雨后老桥上,一火柴,比一滩血还叫人不舒服。
陈青禾蹲在离锁半步远的地方,没有伸手。
她想起母亲笔记上的字。
**火没借到,桥也没开。**
这把锁,像是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人重新看见它。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碰。”
陈青禾回头看他。
他已经戴上手套,手电光压在地上,先照桥面,再照桥边断栏,最后照到那一串小脚印上。
那些脚印比成人的小一圈,从桥中间一直到断栏边,脚尖偏左,像孩子走路时一只脚有点内扣。
陆沉舟蹲下,看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咽了口唾沫:“陆哥,这……小孩脚印吧?”
陆沉舟没抬头:“看大小是。”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小孩?”
陆沉舟还是那句话:“先查。”
他说话冷静,可陈青禾注意到,他握手电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些。人不是不怕,只是有的人怕也不往外露。
林小满小声说:“这还怎么查?桥上就咱们几个,还有……还有那个。”
她不敢把“小灯子”三个字说出来。
好像名字一出口,雾里真会走出个孩子。
陆沉舟取出证物袋,正要去夹那把锁,桥下忽然又响了一声。
咔哒。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像锁扣在水底慢慢张开。
林小满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踩到断栏边。陈青禾一把拉住她。
“别靠边。”
林小满点头,嘴唇发白:“我知道,我知道。”
可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桥下瞟。
桥下黑得厉害。
青槐河的水从桥洞里流过,平时看着只是浑,到了夜里,就像一条沉在地底的黑布。手电光照下去,照不透,只能看见水面被风吹起一圈圈细纹。
忽然,水面上浮起一件东西。
小周立刻举灯照过去。
那像是一只旧书包。
颜色看不出来,被水泡得发胀,带子断了一半,在水里一沉一浮,慢慢转到桥洞边。
林小满声音打颤:“谁家孩子的?”
没人答。
书包撞到桥墩,发出很轻的“咚”一声。
就这么一下,小周脸色忽然变了。
他直直盯着那只书包,眼神慢慢空下去。
陆沉舟察觉不对:“小周。”
小周没反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舟皱眉,伸手拦他:“站住。”
小周却像没听见,眼睛只看着桥下,嘴唇动了动。
“有人掉下去了。”
陆沉舟声音沉下来:“桥下没人。”
“有。”小周喃喃说,“书包还在,他手抓着桥墩呢。”
林小满一下拽住陈青禾的胳膊。
陈青禾心里一紧。
她刚才见过这种眼神。
潘福生在河边划火柴时,也是这样。人明明站在眼前,魂却像被拖进了另一场雨里。
小周又往断栏边走。
陆沉舟一把抓住他肩膀,小周突然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他平看着瘦,今天却像水底有一双手拽着他的眼睛和脚。
“放开!”小周急得声音都变了,“孩子要沉了!”
“没有孩子!”陆沉舟用力按住他。
“有!”小周眼睛发红,几乎是哭腔,“他喊我哥,他喊我拉他!”
陈青禾耳边嗡的一声。
外婆的话一下撞进脑子里。
**若看见人往水边走,别喊全名。喊全名,他听见,水里的也听见。**
陆沉舟下意识要叫小周的名字,陈青禾立刻开口:“别叫全名!”
陆沉舟顿了一下,硬生生把话压回去。
小周还在往前挣。
林小满慌得脸都白了:“咋办?他力气太大了!”
陈青禾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布。
布条刚才救过林小满一次。
她没有多想,立刻解开手腕上的活扣,冲上去绕住小周的手腕。红布湿冷,贴上小周皮肤的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抖。
陈青禾把布条另一端递给陆沉舟:“缠铁环上!”
陆沉舟反应很快,转身在桥头那截生锈铁环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姜老太说过,红线不能打死结。
可陈青禾这会儿顾不上。
红布绷紧。
小周突然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下,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他站在断栏前,脚尖离桥边只有半掌宽。再往前一点,人就会栽进河里。
他眼睛还盯着水下,嘴里一遍遍说:
“别松手。”
“我没松。”
“老师,我没松……”
这几句话一出来,桥上的人都安静了。
小周今年二十出头,刚来镇派出所没多久。可他嘴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带着一种孩子的哭腔。
林小满眼圈都红了,却不敢靠近。
“青禾,他是不是……是不是被借身了?”
陈青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周现在不像小周。
他在重复某个孩子临死前的事。
也许那孩子抓过谁的手,也许有人没拉住他,也许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松了手。
陈青禾压住发抖的声音,尽量不喊名字,只低声说:“小周哥,回来。你手里没有人,你站在桥上。”
小周像听不见。
陈青禾又说:“你没松手。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落下,小周眼珠动了一下。
桥下的水声忽然大了。
哗啦——
那只泡胀的旧书包在水里翻了个面。
小周浑身一软,被陆沉舟一把拖回来,摔在桥面上。他趴在地上,猛烈咳嗽,咳着咳着,竟从嘴里呛出一口浑水。
林小满吓坏了,立刻跪过去检查。
“他没下水啊。”
她声音都变了。
小周明明只站在桥面上,怎么会咳出水?
陆沉舟的脸色也沉了。
林小满捧着小周的脸,翻眼皮、摸脉搏,又拍他后背。
小周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聚回来。
他像刚从深水里爬上岸,整个人发抖,嘴唇紫白。
“陆哥……”他茫然地看着陆沉舟,“我刚才怎么了?”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到小周身上。
“坐着,别靠桥边。”
小周还想问,林小满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背上。
“听话!你现在再往前一步,我先把你打晕。”
小周被她吼得一愣,居然真的坐着不动了。
陈青禾手里还攥着红布另一截。
红布被拉得很紧,中间有一处颜色发深,像被孩子的湿手攥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留着一道淡红的印子。
不是布勒出来的。
那印子小小的,像一只孩子的手抓过她。
陈青禾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有出声。
陆沉舟重新走到铜锁前。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拿,而是看向陈青禾。
“你外婆还说过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林小满抬头看他。
她没想到陆沉舟会问这个。
陈青禾也有些意外。
陆沉舟仍然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刚才那条布有用。你外婆既然知道,说明她见过类似的事。”
陈青禾沉默片刻,说:“她说别应名,别给火,别靠水。红布……只能拦人。”
“只能拦人?”
“拦活人。”陈青禾看向桥面,“不是拦鬼。”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现场情况记录下来,而不是迷信。
林小满小声嘀咕:“陆警官,你接受得还挺快。”
陆沉舟说:“不接受也不能让人掉下去。”
这话倒很实在。
他从包里取出一块布,把那把铜锁连同旁边的火柴一起包起来。陈青禾看见他包的时候,把锁口朝外,没让锁眼对着人。
这是很细的动作。
不知是他自己谨慎,还是刚才听懂了姜老太那些话。
铜锁刚被包起,桥下的水声忽然低了下去。
雾也淡了一点。
林小满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半力气,靠在桥头石碑上。
“能走了吧?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
陆沉舟扶起小周:“先回去。”
几人正要离开,桥对面的雾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童音。
“十三个。”
陈青禾脚步停住。
林小满差点哭出来:“又来了。”
那声音很小,像一个孩子站在雾里数人。
“十四个。”
“十五个。”
“十六个。”
每数一下,桥面上的水珠就轻轻一颤。
陆沉舟立刻关掉手电。
周围暗下来,只剩远处牛占水那辆面包车昏黄的车灯,隔着雾,像一只快闭上的眼。
童音还在数。
“十七个。”
“十八个。”
陈青禾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这个数字不像随口数。
更像点名。
小周忽然抱住头,低声说:“别数了。”
林小满立刻捂住他的耳朵:“不听不听。”
童音停了。
桥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孩子很轻很轻地问:
“老师,少了谁?”
没人敢答。
过了一会儿,雾里传来一声抽泣。
不是吓人的哭。
是孩子找不到人时,那种委屈又急的哭。
陈青禾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那句:
**小灯子不是鬼。**
他不是坏孩子。
外婆也这样说。
可死了太久,冷了太久,一个孩子要是一直困在那场雨里,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只是想报信?
陈青禾没有应那声“老师”,也没有叫它的名字。
她只是站在桥头,低声说:
“我们会查。”
林小满脸都白了:“青禾……”
陈青禾没有再说第二句。
姜老太说过,不该问,不该应。
这一句已经冒险。
雾里没有回答。
但那股贴在桥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
几个人退下桥。
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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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占水还在岔路口。
他没走。
但车门紧闭,车窗上全是雾,里面亮着一点烟头的红光。他看见几个人回来,立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咋这么久?我差点就开走了。”
林小满一听就来气:“你敢!”
牛占水没顶嘴。
他的脸色也不好,眼神一直往几人身后瞟。
“你们……没带啥东西回来吧?”
陆沉舟把包着铜锁的布放进证物箱,淡淡说:“带了。”
牛占水骂了句脏话。
“你们是真不怕死。”
林小满气得想怼他,却发现牛占水这回不像开玩笑。他脸上的怕是真怕,连烟都快拿不稳。
陈青禾问:“你知道那把锁?”
牛占水不说话。
陆沉舟看向他:“你昨晚见过潘福生,为什么不报?”
牛占水被问得一缩,随即又梗着脖子:“我哪知道他会出事?他喝了酒,我以为他撒疯。再说了,这村里谁半夜愿意管这种闲事?”
“哪种闲事?”
牛占水把烟摁在车窗边,声音压低。
“老桥的事。”
陈青禾追问:“老桥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牛占水看了看四周。
雾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车引擎轻微的抖动。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很多年前涨大水,下游小河村的人往这边逃,得过老桥。可那晚桥被锁了。”
林小满睁大眼:“桥还能锁?”
“那时候桥窄,一头装了木栅门,平常防牛羊乱跑,也防小孩夜里过桥玩水。”牛占水咽了口唾沫,“可那天,栅门没开。”
陈青禾心里慢慢沉下去。
小灯子来借火。
桥没开。
原来是这个意思。
“谁锁的?”陆沉舟问。
牛占水立刻摇头:“这我哪知道?我那时候还没生呢。”
“你爹没说?”
“他说了也没用。”牛占水声音更低,“这话在槐树湾不能问。问多了,家里老人会。”
林小满忍不住道:“也比死人强吧?”
牛占水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只有死人可怕?活人怕的东西多了去了。名声、祖坟、孩子前程,哪一样不比鬼厉害?”
这话一出,车边安静下来。
牛占水不是聪明人,也不是好人。
可有些话,偏偏是这种在村里跑惯了、听惯了闲话的人,说得最实在。
陆沉舟把小周扶上车,转身对陈青禾说:“我先送他回所里,再把锁入证物。你回家,今晚不要一个人待着。”
陈青禾问:“这把锁能查出什么?”
“先看材质、年代,有没有指纹和近期接触痕迹。锁上刻字也要拍照。”陆沉舟停了一下,“还有,查老桥旧档。”
林小满立刻说:“你们派出所有这档案?”
“未必有。”陆沉舟说,“但镇上、县里,总该有点记录。”
牛占水在旁边小声嘀咕:“有也不一定给你看。”
陆沉舟看向他。
牛占水立刻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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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陈青禾和林小满坐牛占水的车。
陆沉舟带着小周先走了。
车里没有人说话。
林小满一直看自己的手腕。她手腕上的红布已经解了,可皮肤上留着一道红印,细细的,像被绳子勒过。
“我刚才真听见孩子喊我。”她忽然说。
陈青禾看向她。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咋呼。
“他说,姐姐,桥锁了。声音特别小,像在水里喊。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去拉他。别的全忘了。”
她说着,揉了揉脸。
“青禾,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陈青禾没有骗她。
“是。”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陈青禾看着她,半晌说:“你没死。”
林小满愣了一下,气笑了。
“你这人,真适合跟陆警官一起去气人。”
这话说完,车里的冷意反倒散了一点。
牛占水在前面闷声说:“你俩还有心思笑。”
林小满立刻恢复一点精神:“怎么,不给笑啊?我怕得要死还不能笑两声壮胆?”
牛占水懒得理她。
车快到槐树湾时,陈青禾忽然看见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雾气原本没什么奇怪。
可她旁边那块玻璃上,有人用手指慢慢写了几个字。
笔画很浅,像小孩写的,歪歪扭扭。
**少了一个。**
陈青禾盯着那几个字,呼吸顿住。
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
她刚要叫,陈青禾抬手捂住她的嘴。
牛占水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的反应,声音发紧:“又咋了?”
陈青禾没有回答。
车窗上的字慢慢化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被擦掉了。
可那四个字已经刻进她脑子里。
少了一个。
桥上的孩子数到了十八,却问老师少了谁。
少的是谁?
小灯子在找谁?
还是当年活下来的人里,少了一个不该少的人?
车停在姜家老屋门口时,屋里已经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姜老太坐在堂屋里,像早就知道她们会回来。
她手边放着一碗白米。
米上压着三枚旧铜钱。
陈青禾一进门,姜老太先看她手腕。
看见红布没了,老太太脸色沉了一下。
“布呢?”
陈青禾说:“救人用了。”
姜老太没骂。
她只是闭了闭眼,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累了。
林小满识趣地站在门边,不敢多嘴。
陈青禾坐到外婆面前,低声说:“我们找到一把锁。锁上刻着小灯子借火。”
姜老太放在桌上的手猛地一颤。
碗里的米轻轻响了一下。
陈青禾看着她:“外婆,老桥当年真的被锁过?”
姜老太没有说话。
“谁锁的?”
灯火在屋里晃了一下。
外头起了风,门缝里传来细细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门。
姜老太盯着那碗米。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说:
“那把锁,不是小灯子的。”
陈青禾心口一点点提起来。
姜老太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羞,有恨,也有一种藏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痛。
“是你外公亲手挂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