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歇跪在忘情台的石地上,没喊疼。
他左手撑着地,指节发白,右手还攥着断情剑的剑柄。剑身已经暗了,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旧铜镜,映不出人影,只渗出一点温热的气,沾在他掌心。
魔纹从口裂开,顺着肋骨往四肢爬。不是烧,不是疼,是痒,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啃。他低头看,皮肤底下浮出细线,黑得发蓝,像当年魔渊石壁上那些刻痕。
他没动。
陆昭珩的笑,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
一开始是闷的,像压在棉被里的咳嗽。后来越笑越响,从腔震到喉头,再从齿缝里漏出来,咯咯的,像旧门轴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云歇没捂嘴。
他咳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石地上。血没溅开,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洇成一朵花。他低头看,血里有细小的光点,一闪就灭了。
“你笑什么?”他问。
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罐。
陆昭珩没答。笑声停了半拍,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像有人贴在他耳后,呼着热气。
“你记得七岁那年,雪下得太大,你怕雷,爬我床上?”陆昭珩的声音说,不是魂海,是唇齿间挤出来的,带着点鼻音,“你缩在被角,手攥着我袖口,说‘你别走’。”
云歇没接话。
他抬眼,看头顶的白雾。雾没散,只是薄了,像被谁用手指抹过一遍,留下一道水痕。
“你记得。”陆昭珩说,“你记得我替你擦汗,你练剑练到天黑,我蹲在树后,手都冻红了,也不敢上前。”
云歇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石地上,和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记得我刻字。”陆昭珩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怕惊了什么,“那晚你被带走,我爬到后山石壁,用指甲,一划一划,刻‘别怕’。刻了三夜,指甲翻了,血流到石头上,结成红疤。”
云歇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记得那道疤。小时候他常去后山砍柴,路过那面石壁,总觉得字迹像虫爬。他用刀刮过,刮不掉,就骂了一句“谁这么无聊”。
他以为是哪个疯子的。
“你没问过。”陆昭珩说,“你从来不说‘为什么’。”
云歇终于动了。他慢慢抬手,摸上自己口。魔纹正从皮下钻出,像活物,蜿蜒成一条条细线,缠住他的锁骨,勒进颈侧。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盯着指尖——那里有道新裂口,是爬天梯时被石棱划的,血凝成暗紫,像透的浆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声音轻得像在问:为什么今天没给灶上添柴。
陆昭珩没立刻答。
笑声停了。
石地上那摊黑血,忽然浮起一缕烟,灰的,细得像线香。烟飘起来,没散,悬在半空,慢慢拼成三个字——
“别怕。”
云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不是哭,不是怒,是那种笑,像你发现家里那只猫,每天偷偷叼走你的袜子,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给你暖脚。
他笑得肩膀抖,笑得眼泪滚下来,可眼泪是黑的,滴在石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你笑我?”他问。
陆昭珩没答。
他只是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夹着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云歇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有一道裂,是昨天被锁魂链刮的,线头还垂着,现在被地气吹得轻轻晃。
他没去理。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有几道旧刻痕,浅,淡,像小孩乱画。他指尖划过,突然顿住。
有一道,是歪的“歇”字。
他小时候,总爱在墙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没写过。
他记得,他写的是“云”字。
“你……”他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
“你七岁那年,我偷偷翻进你房间,看你睡着了,在墙上画了个圈,写了个‘歇’。”陆昭珩的声音贴着他耳,轻得像呼吸,“你说你名字太难写,我替你画。”
云歇没动。
他慢慢松开剑柄,剑落在地上,没响。
他伸手,去够石壁上那个歪字。
指尖碰到的瞬间,魔纹突然一缩,像被烫到。紧接着,整条手臂的皮肤下,浮出无数细小的画面——
陆昭珩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给他画了一只鸟,说“等你长大了,飞出去,别回头”。
陆昭珩半夜爬墙,偷了仙盟的灵果,塞他怀里,自己被罚跪祠堂,膝盖结了冰。
陆昭珩在云歇被收养的那夜,用指甲在石壁上刻字,刻到血流到手心,结成痂,他也没停。
云歇的手停在半空,没碰那字。
他转过身,背对着石壁,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哭。
他只是,把断情剑捡了起来。
剑身又亮了一瞬。
映出两个小孩。
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黑袍,手牵着手,躺在木床上。窗外雪落得安静,油灯快灭了,灯芯还冒着一缕细烟。
云歇盯着那画面。
看了很久。
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
陆昭珩没答。
笑声又起,这次没那么响了,像风穿过空屋檐,一声,两声,渐渐淡了。
云歇没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鞋底还沾着魔渊的泥,一粒白,一粒灰,黏在脚跟,没掸。
他朝忘情台外走。
没回头。
身后,断情剑静静躺在石地上,剑身映着白雾,雾里浮着一行细字,像水痕,像泪,像风一吹就散的灰:
“你若停下,谁替我活着?”
云歇走出三步。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他袖口那断线。
线头晃了晃,落在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外面,天光微明,照在忘情台的台阶上,台阶上有几片枯叶,是昨天落的,没人扫。
一只乌鸦停在最高那级,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没叫。
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