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歇踩上最后一级天梯时,鞋底还沾着魔渊的灰。
不是土,是碎的黑石,像烧过的骨渣。他没掸,也没停。身后三千仙魂的低语已经断了,像被风吹灭的蜡。前方是忘情台——没有门,没有墙,只有一片悬空的白雾,薄得像旧年里晾在屋檐下的麻布。
他走进去,雾散了。
断情剑悬在半空,无鞘,无锋,剑身像一面被水洗过又没擦的铜镜,映不出人影,只晃着光。
白衣女子站在剑下,赤着脚,发尾垂到脚踝。她没穿鞋,脚心有裂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她看着云歇,眼睛是灰的,没有泪,也没有光。
“你来了。”她说。
云歇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有一道新裂口,是刚才爬梯时被石棱划的,血没流出来,只在皮下凝成一小块暗紫。
“你母亲求我,”她开口,声音像纸在枯井里摩擦,“若你信仙,便让你忘了她;若你信魔,便让你亲手斩断最后一丝人性。”
云歇抬眼,没看她,看剑。
剑身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画面。像旧账本翻到某一页——两个小孩并排躺在一张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手牵着手。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黑袍,袖口都破了,露着小臂上青紫的掐痕。窗外雪落得安静,屋角的油灯快灭了,灯芯还冒着一缕细烟。
那是七岁那年,陆昭珩偷偷爬进他房间,说怕雷。
云歇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闭眼。
剑灵笑了,嘴角往上提,像被风吹歪的纸人。
“你记得。”她说。
云歇伸手,握住剑柄。
剑不冷,也不烫。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温吞,钝重。
他挥剑。
剑光不是斩向虚空,不是斩向剑灵,不是斩向天梯尽头那扇早已不存在的门。
它刺进他自己左眼。
血没喷出来。是缓缓渗的,顺着颧骨往下,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右眼还睁着,看见剑灵的泪——一滴,两滴,落在地上,不是水,是霜。霜里有细小的冰晶,反射出陆昭珩的脸,七岁那年,笑着把糖纸塞进他枕头底下。
云歇没喊疼。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把血蹭到袖口。袖口那道裂口,线头还在晃,和魔渊里一模一样。
剑灵没动。她低头,看自己脚心的裂口,又抬头看他。
“你斩的不是情。”她说。
云歇没应。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下走。断情剑还在左眼眶里,没拔。血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没响。台阶是白的,血是黑的,一滴一滴,像墨汁掉进雪里。
他走过忘情台的边缘,风又起来了,吹着白衣女子的衣摆。她没追,也没喊。只是轻声说:“你母亲说,你小时候,最怕听见别人哭。”
云歇停了一步。
没回头。
他鞋底还沾着两粒石子,一粒白,一粒灰。白的那粒,是魔渊的;灰的,是天枢殿的。
他继续走。
天梯往下,没有光。他也不点灯。
走完七百三十七级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纸被撕开,又像门闩断了。
他没回头。
断情剑还在眼里,血还在流。他右眼能看见路,左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剑尖,正抵着他脑子里某筋,轻轻晃。
像有人在问:你选了哪一边?
他没答。
走到天梯底,有一扇木门,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外是仙盟后山,枯草丛生,风卷着灰,吹过三座新坟。坟前没碑,只着三断剑。
云歇站了一会儿,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
他抬手,想摸左眼,又放下。
袖口的线头,还在晃。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一里路,才发觉自己没带剑鞘。
断情剑还在左眼里。
他走得很慢,像背负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背。
路过一处溪水,他停下,蹲下身,用右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冲掉了血,也冲掉了几粒灰。他没擦,任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领口。
水里,倒映出他半张脸。
左眼空了,血丝爬满眼白,像蜘蛛网。
右眼,还睁着。
他盯着水里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走。
天快黑了。
山下有炊烟,是仙盟弟子在烧饭。锅盖掀开,白气往上冒,混着米香和肉味。
云歇路过灶台边,有个小童正端着饭碗,蹲在墙角啃。
看见他,小孩愣了下,没叫,也没躲,只把碗往怀里藏了藏。
云歇没看他。
他走过,鞋底蹭过一堆新落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了。
树下有块石墩,石墩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怕,我在。”
字是新刻的,还没被风磨平。
云歇伸手,摸了摸那字。
指尖沾了点树皮碎屑。
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三下,悠长。
他闭上右眼。
左眼空洞,血还在渗,但慢了。
他转身,朝山外走。
风从东边来,吹着他空荡荡的左眼眶。
他走得很稳。
身后,那扇木门,无声合上了。
风卷着灰,吹过空荡荡的天梯,吹过忘情台,吹过那具白衣女子的尸身。
她还站在原地,脚下的霜,慢慢化了。
化成一滴水。
滴在石阶上。
没声响。
像眼泪,掉进土里。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