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张强动作一僵,随即把烟盒死死攥在手心,猛地转身,膛起伏:“凭什么?!我找到的!”
“就凭第一条规则。”沈倦一步步走近,伸手,“病房区域内严禁任何形式的吸烟、敬烟、接烟行为。你想死,可以,别连累我们。”
“我、我就看看!又不一定抽!”张强色厉内荏地反驳,但抓着烟盒的手背青筋暴起。
“看看?”沈倦冷笑,趁他情绪激动、注意力集中在脸上时,另一只手如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他右手腕某个位。
张强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沈倦没去接,任由它掉在灰尘覆盖的地面。
她用脚轻轻拨弄,将烟盒翻了个面。
烟盒底部,用极小、但清晰无误的红色字体印着一行字:
“慈安医院——慢性自优选”
空气瞬间凝固。
张强脸上的狂喜僵住,慢慢变成难以置信和后怕。
李姐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抱住周晓慧。
王明把自己缩得更小。
赵建国和姜词的目光都凝重地落在那个诡异的烟盒上。
“这、这是……”张强嘴唇哆嗦。
“陷阱。”沈倦用脚尖将烟盒踢到墙角,远离所有人。
“规则里禁止的,不仅是行为,可能也包括持有或意图。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张强像被抽走了力气,踉跄后退两步,背靠药柜滑坐在地,抱着头,发出痛苦压抑的呻吟。
戒断反应叠加恐惧和后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濒临崩溃。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淌。
每一分钟都被拉长,被走廊深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呜咽的声响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倦时不时看向姜词的手表。
凌晨2:30。
凌晨2:40。
焦油味似乎变浓了。
凌晨2:50。
“看外面!”李姐忽然压低声音惊呼,指着最近的一间病房观察窗。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病房内昏暗的景象。
三张病床,床上似乎躺着人形轮廓。
而每张病床上方悬挂的输液袋。
那些本应是透明的塑料容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底部开始,浸染上一种污浊的棕黄色。
那颜色迅速向上蔓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很快就将整袋液体染得浑浊不堪。
守则第五条:输液袋若变为棕黄色,请立即关闭该床位呼叫铃。
几乎同时,那三张病床上方的红色呼叫铃,毫无征兆地亮起,刺耳的“叮铃铃——叮铃铃——”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响!
姜词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出护士站,扑向走廊墙壁上对应那几个床位的呼叫铃开关板。
他看不清具体对应关系,只能凭感觉,将所有亮着红灯的开关狠狠拍下!
啪!啪!啪!
铃声戛然而止。
但仅仅一秒之后,更加尖锐、密集的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自头顶的通风管道,来自墙壁内部,来自地板之下!无数个铃铛在疯狂震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海洋!
“咳咳……咳咳咳……”
孩童的咳嗽声也同时加剧。
清晰的、痛苦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剧烈呛咳。
一声接一声,重重叠叠,中间夹杂着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妈妈……喘不上气……”
拍打声响起。
啪嗒、啪嗒、啪嗒……密集如雨点。
“回、回来!”李姐朝还站在走廊开关旁的姜词尖叫。
姜词立刻退回护士站,反手将磨砂玻璃门掩上。
门板隔绝了部分铃声,但咳嗽和拍打声却仿佛穿透了进来,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3点……要到了……”周晓慧瑟缩着,声音带着哭腔。
沈倦看向姜词。姜词抬起手腕,表盘荧光指针冰冷地指向——
凌晨2:59。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张强停止了呻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里是通风管道栅栏的位置。
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右手又一次进了裤兜,这次,他摸出了一个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时间,在疯狂作响的铃声、凄厉的咳嗽和绝望的拍打声中,一秒一秒爬向那个临界点。
当时、分、秒三指针在表盘最上方重合的瞬间——
“嚓。”
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的脆响,穿透了所有嘈杂,精准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打火机滑轮被擦动的声音。
“嚓……嚓……嚓……”
铃声、咳嗽声、拍打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而那“嚓嚓”声的源头,无比清晰。
正来自他们头顶,那块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栅栏之后。
“点……点烟声……”王明牙齿咯咯打颤,挤出几个字。
守则里提到的声音,出现了。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张强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红光。
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发狂的公牛冲向墙角。
那个被他丢弃的、印着“慢性自优选”的烟盒。
“张强!不要!”姜词厉喝,想扑过去阻拦。
但张强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抓起烟盒,粗暴地撕开,从里面抖出一焦黄色的、看起来异常燥的卷烟。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啪”地一声擦燃了那只紧握已久的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蹿起。
他将烟卷凑近火苗。
“不——!”李姐的尖叫。
火光舔舐烟头,瞬间点燃。
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张强将烟急切地塞进嘴里,狠狠、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甚至浮现出一种极度舒坦的、恍惚的迷醉表情,仿佛这一口烟是天国的甘霖。
然而,这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眼白上瞬间爬满狰狞的血丝。迷醉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想把烟吐出来,但嘴巴像被焊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口吸入的烟雾,没有被他吐出,反而像是活物般,顺着他大张的嘴巴、鼻孔,甚至眼睛、耳朵,疯狂地倒灌回去!
“嗬……嗬……”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污黑色,如同地图上的河流急速蔓延。
下一秒。
他们头顶的通风管道栅栏,轰然爆裂!
生锈的铁栅扭曲着飞溅,数十只、上百只……焦黑的、细小的、属于孩童的手臂,从黑洞洞的管道口里蜂拥而出!
那些手臂瘦骨嶙峋,皮肤焦黑碳化,五指却异常尖利,指甲乌黑。
它们在空中疯狂舞动、抓挠,带起一股夹杂着浓烈焦臭和血肉腐烂味的阴风。
它们齐刷刷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朝着下方正在抽搐冒烟的张强扑去!
“啊——!!!”张强终于发出了惨叫,但那声音立刻被淹没。
数十只焦黑小手抓住了他的头发、脸颊、肩膀、手臂、腰腹、双腿……将他死死缠住、箍紧。
他徒劳地挣扎,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指甲翻起,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拖拽。上升。
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拉回黑暗。
张强甚至连第二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那密密麻麻的焦黑手臂拖拽着,闪电般缩回了通风管道深处。
只留下地上一滩迅速扩散的、混合着血液和黑色油渍的污迹,以及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恶臭。
“啪嗒。”
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是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映照着地面上那滩污迹,和上方通风管道那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破洞。
死寂重新降临。
几秒后,沈倦动了。
她抬起脚踩在那个仍在燃烧的打火机上,用力碾灭。
她将它握在手中,最后目光落在呆若木鸡的幸存者们脸上。
“至少,”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异常,“多了一个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