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张破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陈凡的神经上刮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折磨人的动静才终于停歇。
陈凡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墙角。
身后的周晓慧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窘迫和红晕。
“哥……你醒了?”
“嗯,走。”陈凡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正要开门,里屋的门开了。王建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那件黄背心皱巴巴的,他斜着眼瞥了陈凡一眼,眼神里全是小人得志的轻蔑。
王建走到狭窄的洗漱台前,捧起水胡乱地抹了把脸,看到陈凡和周晓慧正站在他身后等,他故意又捧起一大捧水,猛地朝后一甩。
冰凉的洗脚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陈凡的解放鞋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地方太小,没看见。”王建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挂着挑衅的笑。
周晓慧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理论。
陈凡却一把按住了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建。
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气,只有一片死寂,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王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后脖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凡收回目光,拉着周晓慧,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王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清晨的白沙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早餐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酸腐味。
“哥,对不起……我表哥他……”周晓慧跟在陈凡身后,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
“跟你没关系。”陈凡打断了她。
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找活,挣钱,离开这个鬼地方。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这是他最后的钱了。
他抬眼望去,街边一个“东北饺子馆”的招牌映入眼帘。
“东北”两个字,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对周晓慧说:“走,去吃饭。”
饺子馆不大,四五张桌子,灶台上的蒸笼正冒着滚滚的热气。一个身材敦实,穿着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案板上擀着皮。
“老板,来碗饺子。”陈凡拉开椅子坐下。
“好嘞!猪肉白菜的,一块钱一碗,十个。”老板头也不抬,声音洪亮。
陈凡点了下头,对周晓慧说:“你吃。”
周晓慧连连摇头:“哥,我不饿,你吃吧。”
老板这时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陈凡身上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陈凡挺得笔直的腰杆,看到了他放在桌上那只手虎口处的厚茧。
老板没多问,转身下了两碗饺子。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每一碗都冒着尖,远不止十个。
“慢用。”老板把饺子放下,转身又要去忙。
“老板,我只要了一碗。”陈凡开口。
老板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就当叔请客了。看你这坐姿,还有这手上的茧子,当过兵吧?”
陈凡身体一顿,抬头看向老板。
“兄弟,我也是。”老板拍了拍自己的口,笑得爽朗,“铁道兵下来的。”
一句话,瞬间拉近了所有距离。
陈凡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刚来东莞?”老板看出了他的窘迫。
“嗯。”
“找活?”
“嗯。”
“没证?”
陈凡沉默了,算是默认。
老板叹了口气,拉了张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说:“兄弟,这地方就这样,没暂住证寸步难行。去大厂、大工地,想都别想,门口保安那一关就过不去。”
他用手指了指西边:“往那边走,出了白沙村,有个叫上沙的工业区。那里有很多私人的小作坊、小仓库,专门找你们这种没证的临时工,装车卸货,按天算钱。虽然累,但能糊口,最重要的是,没人查。”
这段话,比一千块钱都实在。
这是条活路。
陈凡看着老板,郑重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板摆摆手,“快吃,吃了饺子不想家。”
陈凡拿起筷子,不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一碗饺子下肚,从胃里升起的暖意驱散了连来的阴霾和屈辱。
吃完饭,陈凡站起身,对周晓慧说:“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走到老板面前,把那张一百块钱拍在桌上,沉声说:“老板,钱你拿着。剩下的,算我预付的工钱。我今天在你这帮忙,行不行?”
他不能白吃这顿饭。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兄弟,有意思!行!我这正好缺人手!”
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碗筷:“活儿都在那了。”
陈凡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开始活。
刷碗,扫地,拖地。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不过十几分钟,整个店堂就被他收拾得净净,桌子擦得能反光。
老板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活,这简直是在执行任务。
“兄弟,你以前在部队是啥的?”老板忍不住问。
“侦察兵。”陈凡淡淡地回了句。
老板肃然起敬。
他指了指后厨的案板:“会和面吗?”
陈凡摇了摇头。
“我教你!”
老板抓了一大把面粉倒进盆里,兑上水,开始给陈凡示范动作。
陈凡学得很快。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白面的手。
这双手,曾经爬过雪山,趟过沼泽,练过无数次的格斗擒拿,熟悉枪械的冰冷触感,也感受过敌人骨头断裂时的震动。
这是……一双人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却在笨拙地揉着一团温热的面。
为了活下去。
为了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个人一样站着。
陈凡低着头,沉默地,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揉着盆里的面团。
周晓慧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宽阔的脊背在狭小的后厨里微微弓着,侧脸的线条坚毅又落寞。
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是她藏起来的最后一点钱。
她的目光,穿过饺子馆敞开的大门,落在了对面街边一个挂着“西服衬衫,特价处理”牌子的服装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