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被两个治安队员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拖下乱葬岗。
山路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后腰被胶皮棍不时顶一下，像在驱赶牲口。
“他妈的，还挺能藏，找到这种鬼地方睡觉。”
“我看他是想跟这些孤魂野鬼做伴，省个床位费。”
几个治安队员的嘲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凡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推搡。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表情。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像是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一盏刺眼的大灯从高处照下来，将院子中央照得雪亮。
院子里，已经有二三十号人或蹲或站，垂头丧气，全被几个手持胶皮棍的治安队员看管着。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战果”。
“进去！蹲好！”
陈凡被狠狠一推，踉跄着进了院子，和其他人一样，被呵斥着抱头蹲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蹲在地上的人，大多是刚下火车、还没找到落脚点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写满了对这座城市的憧憬，此刻却只剩下迷茫和害怕。
陈凡把头埋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她身边蹲着一个瘦高个青年，应该是她的同伴。
陈凡觉得那女孩有些眼熟。
对了，是下午在农贸市场，他逃跑时混乱中撞到的那个。
女孩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就算哭着，也掩不住那份清纯。
当时她还一脸惊慌地看着自己。
没想到，她也栽了。
“哭哭哭！哭丧呢！”一个治安队员不耐烦地走过去，用胶皮棍敲了敲地面，“再哭把你也拉去收容所！”
女孩吓得一哆嗦，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她身边的那个瘦高个青年，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陈凡那样硬抗，反而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凑到那治安队员跟前。
“大哥，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抖着手递上一。
“她小姑娘家家的，不懂事，被吓着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治安队员斜着眼，接过烟，叼在嘴里，另一个队员很识趣地凑上来帮他点上。
“算你小子识相。”
治安队员吸了一口烟，态度缓和了些。
“你们俩，什么关系？哪儿的人？暂住证呢？”
青年搓着手，腰弯得更低了。
“我们是老乡，一起出来找活的。证……证还没来得及办呢。”
“那就是三无人员了？”治安队员的脸又板了起来。
陈凡蹲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不起这种卑躬屈膝的做派。
男人的膝盖，是黄金。
可还没等他多想，那青年的下一句话，让陈凡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大哥，主要都是她！”
青年竟然一指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
“都是她非要闹着来东莞，说这里能发大财。我劝都劝不住！我是被她拖累的啊大哥！”
女孩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看着自己的男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泪痕未，又添新霜。
“阿健……你……”
“你闭嘴！”
被叫做阿健的青年回头就冲她低吼一声，脸上满是嫌恶和急于摆脱系的焦躁。
他转回头，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
“大哥，您看，这事真不赖我。要抓，您就抓她，她才是主谋！”
周围所有蹲着的人，都朝他们投去了目光。
有鄙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
在这里，每个人都自身难保，谁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
“！”
陈凡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
“一个，把女人推出来顶罪，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像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凡身上。
那个叫阿健的青年吓了一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个正在抽烟的治安队员，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暴怒的神色。
“扑街！谁他妈让你站起来的！”
离陈凡最近的一个治安队员反应最快，他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胶皮棍，对着陈凡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记！
“砰！”
一声闷响。
棍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背上，一股剧痛瞬间炸开。
陈凡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在部队里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
“还敢站着？找死啊你！”
另一个治安队员也冲了上来，抬脚就往陈凡的腿弯里踹。
陈凡双拳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只要愿意，三秒钟之内，就能让眼前这两个人躺在地上。
可他不能。
他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里还站着七八个治安队员。
他要是动手，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
“蹲下！给老子抱头蹲下！”
胶皮棍雨点般落下，抽在他的背上、肩膀上。
陈凡咬着牙，一声不吭，缓缓地、屈辱地，重新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后脑。
他能感觉到后背辣的疼，更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投来的，夹杂着敬畏和嘲笑的目光。
“妈的，还挺横！”
“等会儿进了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那两个治安队员打了几下，骂骂咧咧地停了手。
陈凡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慢慢渗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酒窝女孩。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钉在那个叫阿健的青年身上。
阿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与他对视，缩着脖子又蹲了回去。
但事情还没完。
那个抽烟的治安队长吐掉烟头，用脚尖碾了碾，走到阿健和女孩面前。
“行了，别在这演戏了。”
他指了指阿健，又指了指女孩。
“既然是你把她带来的，那她的事，你也得负责。”
说着，他竟然伸手，一把捏住了酒窝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长得还挺水灵。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我叫周晓慧……”
“周晓慧？好名字。”
治安队长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那只粗糙的手，竟然顺着女孩的脸颊，往下滑去。
“别怕，跟哥几个进去聊聊，聊清楚了，就放你走。”
他的手，停在了女孩前的衣扣上。
阿健在一旁看着，脸色变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晓慧的身体僵住了。
绝望，像水一样，淹没了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
蹲在不远处的陈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猥琐的治安队长，看着那个懦弱到极点的阿健，又看了看女孩那双死寂的眼睛。
那眼神让他莫名想到了李静。
这蛋的世道！
陈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