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7:46  ·  所属小说:山崖上的十二种光

中秋的前一天,沈砚洲在桥头等我,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他说,“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买做河灯的东西。”

他拉起我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自从那天在河边牵过手之后,他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再也不避讳触碰我了。过马路的时候他会自然地揽一下我的肩,上山的时候他会在我身后虚扶着我的腰,走在平路上他就牵着我的手,十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怎么都不肯松开。

镇上的集市因为中秋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卖月饼的摊子支了好几个,有传统的五仁、豆沙、莲蓉,也有新式的冰皮、流心,花花绿绿地摆在玻璃柜里,引了一群小孩围在旁边流口水。卖水果的摊子上摆满了石榴、柚子和柿子,都是这个季节该吃的东西,红彤彤、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庆。

沈砚洲拉着我在人群中穿行,我的眼睛一直往卖月饼的摊子上瞟。他发现了,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钱夹,买了两个豆沙馅的。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

“先垫垫,”他说,“晚上我给你做月饼。”

“你还会做月饼?”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咬了一口月饼,豆沙馅甜得发腻,但心里比豆沙还甜。

我们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头那里买到了做河灯的材料。一沓红纸,一沓白纸,一把小剪刀,一卷细铁丝,几细蜡烛。老头用旧报纸把东西包好,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沈砚洲一眼,说:“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沈砚洲说。

“中秋跟咱们一块儿过?”

“对。”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嘴角有一点笑意。镇上的人就是这样,看到谁家闺女领回来一个外地的年轻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嘴上不说,脸上藏不住。

回去的路上,沈砚洲左手提着袋子,右手牵着我,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下午四点多钟的光,斜斜地打在对岸的白墙上,把整面墙染成了淡金色。河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排成一列,领头的那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像是在清点人数。

“你小时候怎么过中秋?”他问。

“和现在差不多。”我说,“祖母做月饼,我帮她打下手。晚上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放上月饼、柚子和茶,对着月亮拜一拜。然后去河边放河灯。”

“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年许的愿都一样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今年可以换一个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恢复到了原来的力度。那种紧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是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下,连带着手指也跟着收紧了。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我的愿望实现了。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对。

从五岁那年开始,我每年中秋许的愿望都是同一个——希望有人陪我。

祖母陪我,但她是我,不一样的。我要的那种陪,是有人愿意和我走同一段路,看同一片落,在同一个屋檐下躲同一场雨。不是因为是亲人所以不得不陪,而是因为想陪所以陪。

沈砚洲来了以后,那个愿望就不需要再许了。

回到院子里,祖母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食材——面粉、白糖、猪油、红豆沙、核桃仁、芝麻、桂花酱。她看到我们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翻了翻沈砚洲买的那包东西。

“红纸买少了。”她说,“河灯要扎三层,这点纸不够扎几个的。”

“那我再去买。”沈砚洲说。

“不用了,”祖母从柜子里翻出一沓旧红纸,“去年的剩的,还能用。”

她把红纸和材料一起推到沈砚洲面前,又从厨房端出一碗揉好的面团,放在石桌上。

“你先学做月饼,”祖母说,“河灯等会儿再弄。”

沈砚洲看着那碗面团,表情严肃得像面对一个难题。他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学着祖母的样子揪了一小块面团,搓圆,压扁,把豆沙馅包进去,收口,再搓圆,放进木制的月饼模子里,用力一压,扣出来。

第一个,馅露了。豆沙从面皮里挤出来,像一个破了皮的伤口,暗红色的馅料糊在模子里,把花纹都糊住了。祖母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块失败的月饼放到一边,又揪了一块面团递给他。

第二个,形状勉强像个饼了,但花纹很浅,模子里的“福”字只印出了一半,另一半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沈砚洲把它放在烤盘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我拍照的时候手很稳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拍照用的是眼睛和心,”祖母说,“做月饼用的是手。你手上的功夫还不到家。”

沈砚洲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求助的意味。我忍着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一起把面团按进模子里,压紧,扣出来。

那一块月饼上的花纹清清楚楚,“福”字的每一笔都印得很深,边缘光滑齐整。

“学会了。”我说,把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月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没有说话,但从那以后他做的每一块月饼都很好,没有再失败过。

我把那些月饼一个一个地摆在烤盘上,数了数,一共十二个。祖母在每个月饼上点了一点红——用筷子蘸了食用色素点的,小小的一点,像眉心的一点朱砂。沈砚洲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了一句:“像相机镜头上的红点。”

祖母没听懂,我笑了。

月饼进烤箱以后,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猪油和面粉被烘烤后产生的味道,混着豆沙的甜和桂花酱的香,浓得化不开。老猫蹲在烤箱旁边,眼睛半眯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耐心地等着。

沈砚洲开始扎河灯。

他把红纸裁成正方形,对折,再对折,用剪刀剪出镂空的花纹。他手很巧,这让我有点意外——做月饼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但剪纸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剪刀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桌上,像红色的雪花。

“你学过剪纸?”我问。

“没有。但剪东西和构图是一个道理。”他说,“要先知道哪里该留,哪里该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剪刀在纸上走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我从侧面看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会往下走一点点,整个人看起来很严肃,但那种严肃不是不高兴,而是专注。

没多久,一个河灯的骨架就扎好了。他用细铁丝把八片花瓣形状的纸片固定在一起,底部留出一个底座,正好可以放一小蜡烛。灯的主体是白色的,花瓣的边缘染了一圈淡淡的红色,由深到浅,渐变得很好看。

“这是荷花灯。”他说,把灯托在掌心里,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夕阳透过薄薄的红纸,把整个灯照得通透,里面的铁丝骨架隐约可见,像一朵真的荷花被光穿透了,露出叶脉的纹理。

“你以前扎过?”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的?”

“手机上有教程。”他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那个笑很浅,但很真。他来青溪镇这么久,我见过他笑过很多次,但很少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不是因为客气,不是因为被逗乐,而是单纯的、做完一件事情的满足感。像是他在这里,终于学会了做一件除了拍照以外的事情。

祖母从厨房端出烤好的月饼,金黄色的,表皮微微焦脆,散发出一股让人流口水的香气。她掰开一个,看了看里面的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月饼分成三堆,一堆多的,一堆少的,一堆只有两个。

“多的给隔壁王婶送过去,”她说,“少的咱们自己吃,这两个——拿去放到桥头老陈家门口。”

沈砚洲看着那两个月饼,愣了一下。

“,”他说,“老陈家的房子是我在租。”

“我知道。”祖母说,“放你自己家门口。”

沈砚洲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河灯。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那两个月饼,走出了院子。

我透过院门看见他走过桥,在自己门前弯下腰,把月饼放在门槛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袋的边角,防止被风吹走。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河面上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放好了。”他说。

祖母点了点头,把烤盘端回厨房,开始收拾灶台。老猫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一块掉在地上的月饼渣,它低头舔了舔,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点豆沙,胡须上粘着碎屑。

晚上七点半,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边酝酿,马上就要破壳而出。星星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云层开始聚拢了,薄薄的一层,像一块半透明的纱布,遮住了大半天的星空。

我端着放河灯的竹篮,沈砚洲拿着打火机,我们一起走到河边。

桥上已经有人在放灯了。三三两两的,有大人带着小孩的,有几个年轻人结伴的,也有一个人默默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就转身走的。河面上已经漂着十几盏河灯了,红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那些光在水面上晃动着,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从桥下出发,弯弯曲曲地穿过镇子,消失在东边的黑暗中。

我们找了桥下一处人少的地方。石阶延伸到水面以下,最后一级被水淹了一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沈砚洲先把脚踩上去试了试,然后伸手扶着我,把我带到最下面一级。

河水就在脚边,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能听到水声,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

我从竹篮里拿出河灯,一个一个地点燃。

沈砚洲扎了三盏。一盏红的,一盏白的,一盏红白相间的。每一盏都扎得很结实,花瓣的层数比镇上其他人做的多一倍,放在水里稳稳当当的,不像有的河灯一下水就歪了,半路就烧没了。

他用打火机点燃第一盏的时候,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的手指拢着火苗,等它站稳了才松手。火光透过红纸,把他的手指照得透亮,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

“许愿吧。”我说。

他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像他的表情也在跳动。他抿着嘴唇,眉心微微蹙着,那个表情和他在崖顶拍落时一模一样——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也许和他来这里的原因有关,也许和那个他不想再拍的人有关,也许和这座小镇、这条河、这座桥有关。也许和我有关。

他睁开眼,把河灯轻轻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晃了晃,打了个转,然后稳稳地浮住了。水流推着它慢慢往外漂,从桥下的阴影里漂出去,被月光照到的地方忽然亮了一下,整盏灯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颗发着光的水晶。

“该你了。”他说。

我从竹篮里拿出自己的河灯。

我做了四盏。不是因为我贪心,是因为我有四个愿望要许。前三个是从小许到大的——希望祖母身体健康,希望我能把这个家撑住,希望有人陪我。这三个愿望,前两个还没有完全实现,第三个已经实现了。但我还是许了,因为有些愿望即使已经实现了,你也想再许一次,像是在跟命运说:谢谢,请继续保持。

第四个愿望,是今年才有的。

我闭着眼睛,把那个愿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不是因为那个愿望有多难实现,而是因为我知道,它已经实现了一半。另一半,不是我努力就能完成的,得看那个人。

我睁开眼,把四盏灯一盏一盏地放进水里。

它们排成一列,跟在他的灯后面,像一群跟着妈妈的小鸭子。他的红灯在前面带路,我的四盏灯在后面跟着,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河面上还有很多别的灯,有的比我们的亮,有的比我们的大,但我觉得我们的最好看。不是因为扎得好——虽然确实扎得好——而是因为那些灯里放着我们的愿望,而我们的愿望在同一个方向。

沈砚洲蹲在我旁边,膝盖几乎碰到了我的膝盖。河风吹过来,带着水面的凉意和远处烧纸钱的味道。有人在桥那头祭月,供桌上摆满了瓜果和月饼,烛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告诉你。”

“我告诉你我的,你告诉我你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柔和了很多,轮廓没有那么深了,眼神也软了下来,像被水洗过一遍。他的眼睛里有河灯的光,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对岸的灯火里闪着。

“你先说。”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河面上有一盏灯灭了,不知道是被水打翻了还是蜡烛烧完了,那一小片光忽然就没了,水面暗了一块。

“我许了三个愿望。”他说,“第一个,希望我能拍出一张让自己满意的照片。”

“第二个呢?”

“第二个,希望我能在这里待久一点。”

“第三个?”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那些渐行渐远的灯光,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三个,”他说,“希望每年中秋,都能和你一起放河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河水的哗啦声盖过去了。但我听清了的。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厉害,热到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我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回去,不想让他看出来。但他还是看出来了。他总是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又哭了?”他问。

“没有。河风吹的。”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很多,能把我的整个手包住。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样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手牵着手,看着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漂远。有些灯在半路上就灭了,有些灯漂出了镇子,进了更宽的河面,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不是从山背后一点点爬上来的那种升,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挂在东边的天空了,又大又圆,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在河面上,铺了满满一层银白色,把所有的河灯都衬得暗淡了几分。但那些灯还在漂着,小小的,倔强的,在满河的月光里坚持着自己那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祖母说过,月亮圆的时候,人的愿望最容易传达到天上。因为天和地之间最短的距离,就是月光照下来的那条路。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那天晚上,月亮真的很圆,月光真的很亮,河水真的很安静。我许的第四个愿望,应该已经顺着那条路,到了该到的地方。

沈砚洲站起来,把我从石阶上拉起来。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撞得有点疼,但我没有退开。他也没有。

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拢在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稳。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有月饼的甜味,有一点被河风吹了很久以后的凉意。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在我头顶的头发上拂过。

“冷吗?”他问。

“不冷。”

“那再站一会儿。”

“好。”

河灯已经漂得很远了,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在东边的河面上若隐若现。桥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供桌上的蜡烛烧完了,月亮越升越高,越变越小,从铜镜变成了一枚银币,从银币变成了一颗夜明珠。

我们站在河边的石阶上,谁也没有算时间。

月亮会自己走的,河灯会自己漂的,时间会自己过的。但在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我身边,我在他怀里,而我们脚下是同一条石阶,眼前是同一条河,头顶是同一轮月亮。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祖母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老猫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盹。桌上放着三个没吃完的月饼,一壶凉了的茶。

沈砚洲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那壶凉茶端起来,送到厨房倒了,换了一壶热的。他把热茶倒进祖母的杯子里,放在她手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他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了。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远去。过了桥,那盏挂在门框上的小灯亮着,黄色的光晕不大,但足够照亮他开门、进门、关门。门板合上以后,灯光又被关在了里面,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几线,像金色蚕丝。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几道光也灭了,才转身进屋。

路过祖母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回来了?”

“嗯。”

“灯放完了?”

“放完了。”

“许愿了?”

“许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我。

“月亮这么圆,”她说,“愿望一定能实现。”

我点了点头,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里有河水的凉意,有沈砚洲肩膀的温度,有月饼的甜香,有河灯蜡烛燃尽后的那一缕青烟的味道。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个圆和枕头底下那叠照片里、阳光穿过金银花藤漏在地上的碎金,是同一形状。一个是太阳画的,一个是月亮画的。一个是白天,一个是黑夜。一个是他来之前,一个是他来之后。

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河灯应该已经漂出清溪镇了,漂进了更宽更长的河。蜡烛应该已经烧完了,纸做的花瓣应该已经被水浸透了,沉到了河底,变成了鱼和虾的玩具。但愿望不会沉。愿望是许在天上的,月亮会替我们收着,存在银河里,等哪一天你差一点就要放弃的时候,再变一个法子还给你。

我不知道别人的愿望是怎么还的。但我知道我的第四个愿望——那个今年才有的、和往年都不一样的愿望——它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因为我许愿的时候,沈砚洲正握着我的手。

而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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