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4:46  ·  所属小说:并肩为王之情义终殇

吴畏住在市医院走廊尽头的一间双人病房里,顾朝洋住在他隔壁

吴畏断了两肋骨,左边的第七和第八。医生说幸好没有错位,不用手术,但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他的腰上缝了七针,左臂缝了五针,嘴角的伤口缝了三针,缝嘴角的时候没打麻药,针扎进嘴唇的那一刻,他咬碎了自己一颗后槽牙,碎碴子混着血咽了下去,护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顾朝洋比他好不到哪去。大腿上的旧伤被撕开了,缝了针的伤口重新裂开,医生说这次缝了二十二针,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了动脉,如果再深两毫米,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顾朝洋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那还挺悬的”,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转过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两个重伤的人,一个断了肋骨,一个缝了二十二针,谁也照顾不了谁,阿木就两头跑。早上跑过来给吴畏送粥,中午跑过来给顾朝洋送饭,晚上跑过来看看两个人有没有发烧,半夜还要跑过来一次,他跑得腿都细了,但从来不喊累,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能帮上忙就是好事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地盘丢了,三条街最肥的KTV和赌场,一夜之间全归了赵山河。兄弟死了,两个,一个是阿勇手下的,叫小雷,十九岁,跟了吴畏不到两个月,那天晚上冲在最前面,被一刀砍在脖子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另一个是小东带来的工友,叫大鹏,二十二岁,在厂里了三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那天晚上是被叫去凑人数的,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威信也扫地了。以前商户们看到吴畏和顾朝洋,是笑着的,是热情的,现在他们的笑变了,变得客气了,变得小心翼翼了。

病房的门总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看一眼,缩回去,门关上。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死了两个,重伤五个,畏哥肋骨断了,洋哥腿又废了。”

“这仗打得也太惨了,对面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么能打?”

“听说是退伍特种兵,赵山河手底下的头号打手,专门替赵山河砍人的。”

“那咱们还打得过吗?畏哥都打不过的人,咱们谁打得过?”

“要不……要不投降吧?跟着赵山河,至少能活。”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了传出去,你还想不想在这片混了?”

“我就是说说,说说还不行吗?”

“说说也不行。有些话,烂在肚子里都不能说。”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一地扎进吴畏的心里。

阿勇来看他了。

阿勇拄着拐杖进来的,他的左小腿被砍了一刀,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开了,缝了十几针,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的头上缠着纱布,左脸颊肿得老高,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走进来的时候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在吴畏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畏哥,这是兄弟们凑的。不多,两万多块,给小雷和大鹏家里寄过去。”阿勇的声音沙哑,但他的眼神很硬,“小雷他妈身体不好,大鹏他爸去年刚做了手术,家里都不宽裕。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吴畏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

“好。”吴畏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说完之后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阿勇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就走了。

“畏哥。”阿勇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阿勇跟着你,不后悔。那天晚上,我冲进去的时候就没想着能活着出来。小雷和大鹏也是。他们是跟着你死的,不是被你害死的。你记住这个。”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瘸一拐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隔壁病房里,顾朝洋靠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小雷,大鹏,还有那天晚上重伤的三个兄弟的名字。他用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他们的伤情、治疗方案、预计恢复时间、需要多少钱。

阿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帮顾朝洋记数字。他的字写得不太好,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小雷那边,抚恤金再凑一万。”顾朝洋的声音很轻“大鹏那边,他爸做手术欠的钱,咱们帮着还了。不能让家里人在外面欠着债,孩子没了,不能再欠钱。”

阿木在本子上写着,写着写着,笔停了。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本子上,把那些字湿成一个一个的墨团。

顾朝洋没有看他。不是没看到,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撑不住了。

“洋哥。”阿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顾朝洋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阿木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洋哥,咱们会不会……会不会散了?”阿木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朝洋看着阿木,看了两秒。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像拍一个不听话但又舍不得真打的弟弟。

“去给畏哥送饭。”顾朝洋说,“他中午没怎么吃。”

阿木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拿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洋哥。”

“嗯?”

“我不怕。”阿木说,“不管怎么样,我不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朝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笑,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的笑。

那天晚上,吴畏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断了两肋骨,医生说不能下床,但他下来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病房门口,他推开门。

顾朝洋正坐在床上拆腿上的线。护士白天来过了,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可以拆线了,但护士走的时候忘了拿剪刀,顾朝洋就自己拆。他用一把小剪刀,把线头一个一个地挑起来,剪断,用镊子夹出来。每拆一针,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吴畏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朝洋抬起头,看到了吴畏。他的目光从吴畏的脸上移到吴畏的腰上——吴畏的腰上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了一点血,是刚才下床走动的时候伤口裂开了。

“你怎么下来了?”顾朝洋问,声音很平。

“找你。”吴畏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喝水的那种沙哑,但他的眼睛没有沙哑——那双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像被火烧过,红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太久、烧到了尽头、只剩下灰烬的那种红。

拄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顾朝洋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腰弯了一下,肋骨断掉的地方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骨头在摩擦,摩擦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碰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发酸。

过了很久,顾朝洋拆完了最后一针。他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把纸巾上那些线头包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靠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吴畏。

吴畏坐在椅子上,看着顾朝洋的侧脸。

“洋子”吴畏喊了一声。

顾朝洋没有看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洋子”吴畏又喊了一声“对不起。”

顾朝洋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我冲动了。”吴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没有听你的,没有等你摸清楚底就冲了。我带兄弟们去了,我把他们带进了死路。小雷死了,大鹏死了,阿勇的腿差点废了,你的腿又缝了二十二针。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大家。”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不是哭。他不会在这里哭。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就让那滴眼泪挂在脸上。

顾朝洋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到了吴畏脸上的那滴眼泪。他见过吴畏流血,见过吴畏断骨头,见过吴畏被人打得浑身是血还咬着牙站起来,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吴畏流泪。从来没有。三年了,从读书到现在,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吴畏的眼泪。他以为吴畏不会哭,以为吴畏的眼睛是的,以为吴畏的泪腺是坏的,以为吴畏这个人天生就不会流泪。

原来他会哭。原来他不是不会哭,是一直忍着,忍了三年,忍到忍无可忍,忍到肋骨断了、兄弟死了、威信扫地了,忍到所有的坚强都被打碎了、所有的骄傲都被踩烂了、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才终于让那滴眼泪掉了下来。只有一滴。但一滴就够了。一滴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对不起?”顾朝洋开口了,声音很轻,又很冷“一句对不起,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吴畏浑身一震。不是被吓到了,是被这句话的重量砸到了。那句话不重,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他的口上,砸在他断掉的肋骨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雷死了。”顾朝洋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大鹏死了。阿勇差点废了一条腿。我腿上又多了一条疤,二十二针,比上次还多了四针。你说一句对不起,这些就能当没发生过?”

吴畏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了,又合上。

“你看看现在的局面!”顾朝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地盘丢了!兄弟死了!威信没了!商户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你以为赵山河会收手?他不会!他就是在我们!他就是要死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锋利,磨到最后已经不是刀了。

“他就是要我们跟他拼!拼一次他打我们一次!拼一次他打我们一次!我们有多少条命够他打的?!两条已经没了!你还想再搭进去几条?!”

吴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朝洋喘着粗气,口剧烈地起伏。他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一地暴起来,

“你以为你那点武力能解决一切?”顾朝洋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低沉。“你就是个莽夫。吴畏,你听好了……你是个莽夫。你打架厉害,你比我能打,你比阿勇能打,你比所有人都能打。但打架不是一切。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拳头解决不了的。我天天跟你说要动脑子,要布局,要等时机,你什么时候听过?你哪一次听过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软了下来,像一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你哪一次听过了……”他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知道、吴畏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的事实。

吴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他的拳头上还有伤,指节上还有了的血痂,拳头握紧的时候,那些血痂裂开了。

“那两条人命是白死的。”顾朝洋的声音低了下来,“小雷才十九岁。他跟着我们还不到两个月。他连保护费都没收过几回,就跟着我们去打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鹏更冤,他就是被叫去凑人数的,他都不知道那天晚上要去打谁,就被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愤怒的抖,是悲伤的抖。

“你知道吗,小雷出事之前那天,还跟我借了二十块钱,说要买双新鞋。他说他的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我说行,你先拿去,发了钱再还我。他还没还我钱呢。他还没还我钱呢……”

吴畏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掌,从手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震动,从他的心脏开始震,震到骨头,震到肌肉,震到皮肤,震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我不想死吗?!”吴畏忽然吼了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肋骨断掉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晃了一下,所有的东西都在转——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顾朝洋的脸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他咬着牙,没有倒,撑着椅背,站住了。

“我是大哥!”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最后一声吼叫,“我不能看着兄弟们被欺负!地盘被抢了,我不能缩着!兄弟被人砍了,我不能躲着!我是大哥,我他妈是大哥!”

他说“我他妈是大哥”的时候,声音忽然碎了,跟顾朝洋刚才的声音碎得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个莽夫?”吴畏继续吼着“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孙老六那次我就知道了。你天天跟我说要动脑子,要布局,我听了,我真的听了。建设路那次我听你的了,交界街那次我听你的了,便民市场那次我也听你的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赵山河,这次是虎哥,这次是他们打上门来了。我不能等了,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我等不了了……”他重复了一遍。

顾朝洋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两、腰上缝了七针、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还死死撑着没有倒下去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人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那一面。那一面不是强大,不是坚硬,不是无坚不摧,而是脆弱,是迷茫,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架在“大哥”这个位置上、被架得太高了、被架得太久了、终于撑不住了的那一面。

“你是大哥?”顾朝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害死他们的凶手。”

吴畏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白。

“你以为你那点武力能解决一切?”顾朝洋的声音继续冷下去,冷到像一把刀“你就是个莽夫。我天天跟你说要动脑子,要布局,你什么时候听过?你哪一次听过了?”

吴畏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你呢?”吴畏终于说出话来了,但他的声音不是吼出来的,是挤出来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挤一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挤出来了,但喉咙已经被划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你要是不替我挡那一棍,死的人是我。现在你还有脸怪我?”

顾朝洋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软,是变得更硬了,硬到像两颗钉子,钉在吴畏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我替你挡是因为我傻。”顾朝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以为你能护住大家。我以为你是大哥,你比我们都强,你比我们都能打,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结果呢?结果你带着我们往死路上走。我们输得一败涂地。小雷死了,大鹏死了,你断了两肋骨,我腿上又多了一条疤。这就是你护住大家的方式?”

吴畏站在那里,犹如被雷电劈了一道,只是还没有倒,还撑着,还勉强撑着。

“所以你现在怪我?”吴畏的声音忽然平静了。

“所以你现在觉得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带着大家往死路上走?是我没有护住大家?”

顾朝洋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近到如果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但没有人伸出手。

“我累了。”顾朝洋说。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像一口气,但这一口气吹出来的不是风,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压了太久之后说出的最真实的话。

“我累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我不想再跟你赌命了。你要守你的义气,你去守。我要我的兄弟们活下来,我去归顺赵山河。”

吴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吴畏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像一头被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吼。

“我说,”顾朝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去归顺赵山河。”

吴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敢!”吴畏吼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吼,

顾朝洋没有退。他的腿在抖,他的伤口在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退一步。

“我有什么不敢?”顾朝洋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风,冷到像赵山河站在高楼上俯瞰城市时的那个笑,冷到像虎哥站在雨中叼着雪茄时的那个笑,“大不了我当一条狗。当狗怎么了?当狗至少能活。当狗至少能让兄弟们活。不像你,只会把大家往死路上带。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是。你是个灾星。谁跟着你,谁就倒霉。小雷倒霉了,大鹏倒霉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阿勇?还是阿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砍下来的那种刀,是捅进去的那种刀,一刀一刀地捅,捅进去,,再捅进去,再。吴畏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挡,就那么站着,让那些刀一刀一刀地捅进他的身体里,捅进他的口里,捅进他已经断了两肋骨的口里。

“你疯了。”吴畏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

“我没疯。”顾朝洋说,声音比吴畏的还轻,轻到像一片更轻的落叶,“我终于清醒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灯亮了十几秒,没有听到声音,就灭了。病房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像两尊蜡像,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生气。

吴畏先动了。他转过身,拄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他的腰弯着,肋骨断掉的地方每走一步都在疼,疼得他满头大汗,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朝洋。”他喊了全名。

顾朝洋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堵墙,但那堵墙上全是裂缝,全是窟窿,全是刀砍过的痕迹,全是血,全是没有愈合的伤口。

“你要是去了,”吴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咱们就真的完了。”

顾朝洋没有说话。

吴畏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咔嗒,像什么东西断了。

那天夜里,吴畏没有回自己的病房。

他拄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每下一级台阶,肋骨断掉的地方就疼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走了一层又一层,从五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大门口,从大门口走到街上。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像一条没有人走的路。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一座破庙。

那座破庙在城东的边缘,以前供着什么菩萨,后来菩萨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积了一个水洼。墙上的壁画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吴畏走进去,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上是湿的,有雨水,有青苔,有腐烂的树叶,但他不在乎了。他把背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的冷雨。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滴一滴地打在吴畏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靠着墙,看着天空。天空是黑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不是“觉得自己输了”的那种失败者,是那种“连兄弟都护不住、连兄弟都要离开自己”的那种失败者,是那种“你以为是大哥、其实是个灾星”的那种失败者,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拿主意、但你什么主意都拿不出来”的那种失败者。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小雷的笑声,有阿勇的骂声,有小东的跑步声,有阿木喊“畏哥”的声音,有顾朝洋说“我在你旁边”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糊了,不能吃了,但他舍不得倒掉,因为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他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天还是黑的。他还是一个人。

他把手握成了拳。

他靠着墙,坐在破庙里,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顾朝洋明天会不会真的去找赵山河。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们明天会不会一个个地离开他。他不知道这条街明天还在不在他的手里。他不知道那些商户明天还会不会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还想当什么王,是因为他欠小雷和大鹏一条命。他欠阿勇一条腿。他欠顾朝洋一条疤。他欠这条街上所有人的一个交代。他还欠着,他不能死,死了就还不上了,死了就永远欠着了。

他靠着墙,看着天空。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和地分开。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天空上划了一火柴,点燃了什么,烧了起来。

天亮了。

吴畏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撑住了,用手撑住了墙。他的肋骨还在疼,但他的眼睛不红了——不是不红了,是红过了,烧过了,烧成了灰,灰被雨水冲走了,什么都没剩下。他的眼睛现在是的,得像沙漠,得像枯井,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拄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破庙。

他走下了山坡,走进了城区,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要走一遍的街。

街上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老周在生火,刘婶在煮卤味,老陈在摆水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

老周看到吴畏走过来,锅铲停了一下。他看着吴畏,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吴,喝碗粥吧。”

吴畏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老周的摊位,走过刘婶的卤味摊,走过老陈的水果摊,走过杂货店,走过他们住的那栋楼,走过了整条街。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撑不住。他不能撑不住,他还有债没还。

他走到街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整条街。

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路灯的光在晨光中变得很淡,淡到像不存在一样。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整条街慢慢地、慢慢地活了过来,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在慢慢苏醒。

吴畏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的地方,还在前面。很远。但他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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