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个月刚有人申请过。”老张翻了翻登记册，头也没抬，“教职人员。名字不能说。”

陈溯低头看手稿封面。

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张攥了很久又放开的手。

“那页不是最近撕的。”老张顿了一下，用笔帽点了点那个撕口，声音平得像在播报天气，“纸边的氧化颜色和书一样老。”

楼道里，下午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窄窄的黄。陈溯靠着前台的边沿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纸边的氧化颜色和书一样老。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压了一下，沉进去。那一页被撕掉，不是最近，是时间更久远的事。那会是谁，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撕掉了它？

他把手稿夹到腋下，夹得很紧，往楼梯口走。脚步声踩在地板上，空旷里有一点回响。

右眼视野边缘，暗金色线框闪了一下——极短，然后消失。

陈溯低头，脚步没停。他已经习惯了它出现的时机——不是随机的，从来不是。它在他脑子里的推导逻辑走完、某个方向被确认的那一刻出现。这次也是。

他在心里把这本手稿的前三十一页重新过了一遍。

走廊拐角，光线从侧窗切进来，斜斜打在他手背上。他低着头，感觉到那一点热，没有抬眼。推导的收束感很清晰——每一页都比上一页更靠近某个结点。走到第三十一页最后一行，下一步只剩一种可能。就像方程解到最后一步，答案只有一个。他可以在脑子里把那一页补出来。

但他写的，和原本那一页上的，可能本不是同一件事。

这种不知道，卡在口，既不上也不下。

图书馆大门。

门口两个学生在说话，声音里带着笑。陈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看他们。外面的光比楼道里亮，他眯了一下眼，手稿还夹在腋下。

走到台阶下面，他停住了。

这本手稿的切入角度，在那个年代是反常的。欧洲路数讲究每一步都要证明自己的合法性——繁琐，严格。但这本不是。它从具体数值关系出发，用归纳反推一般规律，落点却指向了一个极现代的数论方向——像是有人在百年前就摸到了一条后来才被命名的路。

那个人是谁。

风从左边过来，把他额前的发吹乱了。他没动手去拨，站在台阶下面，把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上个月申请过访问权限的是教职人员；

那一页不是最近撕掉的，是很早以前的事；

那本手稿没有归档记录，是有人放进去的。

顺序换了几次，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在找这本手稿，不止一次。

他指尖轻触腋下手稿的边缘，纸边发脆，轻轻松开了一点力气。

右眼视野边缘，什么都没有。暗金色的东西没有再出现。

论文后天截止，他需要一个数论切入点。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这个。现在他找到的东西，比他需要的切入点复杂得多，麻烦得多，和他的论文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他转身，往图书馆对面的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条窄窄的光——从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缝隙透过来的。下午四点多，已经开始斜了，再过一小时就会消失。

第三十二页。

撕口粗糙，纸边毛刺朝内。不是沿着纸张纤维的自然断裂，而是有人掐住角、往下用力扯留下的痕迹。指甲的弧度，还在。

那个人，在撕掉那一页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还是不想让自己再看见？

两个方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陈溯把手稿从腋下取出来，低头看封面。封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说明这是某个推导序列的第七份记录。第七份。前六份在哪？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放了两秒，然后把手稿重新夹回腋下，转身，往图书馆走回去。脚步不快，没有犹豫。

门口那两个学生还在说话。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门。

旧纸的气味扑过来。台灯还亮着。老张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已经泡到第三遍，颜色淡得近乎透明。老张抬了下眼皮，看见他回来，没说话，只是把登记册往桌上推了推。

陈溯走到前台，把手稿放在桌上，手按着封面。

“前六份记录，有没有？”

老张眉毛动了一下：“你说的是这个推导序列的前六份？”

“对。”

老张沉默了一下，转身，去后面的档案柜。

陈溯站在原地，手还按着第七本手稿的封面，没动。

右眼视野边缘，暗金色线框出现了。这次它停住了，没有消失。

进度条，几行文字。他来不及看清全部，只看清了最后一行——

【碎片定位中。当前匹配度：31/32。】

三十一，不是三十二。

他盯着那个数字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少的那一个，是那一页。是第三十二页。

老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没有归档记录。”

停顿。

“但是。”

老张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的登记单。纸边泛黄，字迹比手稿上的清晰一点，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三十一年前，有人统一申请过这个推导序列的访问权限，登记的数量是七份。”

陈溯低头看。姓名一栏，字迹工整，但水渍覆盖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一个字——林。

他把手从手稿封面上移开，抬起头。老张把登记单翻了个面，用笔帽点了点期那一栏：“三十一年前，这七本是作为一个整体申请的。你现在找到的这一本，是这七本里唯一还在这里的。”

陈溯没说话。

“其他六本。”老张顿了顿，声音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归还记录。”

安静。

陈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没人看见这个动作。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走。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句话在脑子里沉了几秒。

没有归还记录。

六本。三十一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