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后，朝堂震动。
户部侍郎郑明义被押入刑部大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据查，郑明义与北狄使臣暗中往来三年有余，不仅泄露边关军情，还收受北狄黄金五千两，许诺若北狄起兵，愿为内应。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皇帝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听说了吗？是五公主揭发的！”
“五公主？那个成天追着摄政王跑的公主？”
“可不是！听说她做了个梦，梦见郑明义通敌，跑去告诉皇上。皇上派人一查，居然是真的！”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邪门什么？这叫上天庇佑！五公主是皇家血脉，自然有神灵护佑！”
流言蜚语传遍京城，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五公主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能预知未来、洞察人心。
云千雪坐在寝殿中，听着小穗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些传言，忍不住笑出声。
“仙女？预知未来？”她拈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本宫怎么不知道？”
小穗急得跺脚：“公主！您怎么还有心思吃点心？外面都传疯了！那些命妇一个个递帖子想求见您，门槛都快踏破了！”
“不见。”云千雪拍拍手上的碎屑，“就说本宫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可是……”
“没有可是。”
小穗瘪着嘴，出去打发那些递帖子的命妇。
云千雪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天。
郑明义倒了，和亲的事自然不了了之。北狄使臣被驱逐出境，两国关系降至冰点，北狄王再想要她，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一局，她赢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郑明义是三皇子的人，他倒了，三皇子必定记恨在心。以那人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陆时衍……
郑明义的事，他有没有参与？他知不知道三皇子和北狄勾结？
她不知道。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
“公主！”小穗又跑进来，脸色古怪，“顾将军来了。”
云千雪挑眉。
这人，怎么又来了？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身影已经大步跨进殿中。
“五公主好自在。”顾景珩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倒在这儿躲清闲。”
云千雪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顾将军消息倒是灵通。本宫刚躲清闲，你就找上门来了。”
“那当然。”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不来，怎么讨债？”
云千雪：“………”
又是讨债。
这人上辈子是开钱庄的吧？
“顾将军这次又想讨什么？”她问。
顾景珩歪着头想了想。
“上次本将军告诉你林苏月在越州，这个人情，你还没还。”他掰着手指头数，“这次本将军又来看你，陪你说话解闷，又算一个人情。一共两个，五公主打算怎么还？”
云千雪被他气笑了。
“顾将军，你来看本宫，是你自己要来的，这也算人情？”
“当然算。”顾景珩理直气壮，“本将军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不是人情是什么？”
“那本宫求你来了？”
“你没求，但本将军来了。”他摊手，“本将军来了，就是给了你面子。给了面子，就是人情。”
云千雪：“………”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这人一般见识。
“行。”她点头，“顾将军想要什么，说吧。”
顾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五公主，本将军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就算还一个人情。”
云千雪微微眯眼：“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郑明义通敌的？”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果然。
这人果然来问这个了。
“本宫说了，做梦。”
“做梦？”顾景珩笑了，“五公主，你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孩？”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上，将她困在中间。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睫的弧度。
“那你在御书房外说的话，本将军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玩味，“你说你梦见郑明义通敌。可你那语气，那神态，可不像是做梦。”
云千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顾将军不信，本宫也没办法。”
“本将军当然不信。”他盯着她的眼睛，“本将军只信证据。五公主若是不肯说实话，那本将军只好自己去查了。”
云千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查？
查什么？
查她为什么会知道郑明义通敌？
查她为什么会知道林苏月在越州？
查她……是不是换了个人？
“顾将军。”她忽然笑了，“你查不到的。”
顾景珩挑眉：“哦？”
“因为本宫说的，就是实话。”她抬起手，抵在他口，将他推开一些，“顾将军若是不信，尽管去查。查到了，算你本事。”
顾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直起身，“那这个问题，就算你没回答。人情没还，继续欠着。”
云千雪：“………”
这人，还真是……
“那顾将军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顾景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
“第二个问题——”他拖长了声音，“五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去越州？”
云千雪一愣。
“越州？”
“林苏月在越州，你不去找她？”顾景珩看着她，“还是说，你打算让她在那儿逍遥快活一辈子？”
云千雪沉默了。
她当然想去找林苏月。
可她出不了京。
她是公主，没有皇上旨意，不能随意离京。更何况现在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她，她一动，就会有人跟上来。
“本宫出不去。”她说。
“本将军知道。”顾景珩笑了，“所以本将军来帮你。”
云千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顾将军要帮本宫出京？”
“不是帮。”顾景珩纠正她，“是。”
“？”
“对。”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本将军也要去越州办事。顺路带上你，你去找林苏月，本将军办自己的事。到了越州，咱们各走各的，互不相。”
云千雪微微眯眼。
“顾将军去越州办什么事？”
“这是本将军的事，不劳五公主费心。”他看着她，“你就说，去不去？”
云千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
顾景珩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是，可这，分明是他吃亏——带她出京，安排行程，打点一切，还要帮她瞒过宫里的人。而他，只是“顺路办事”。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顾将军。”她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景珩笑了。
“五公主终于问到这个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本将军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本将军要你，欠本将军一辈子。”
云千雪愣住了。
“什么？”
“听不懂？”他勾起唇角，“本将军帮你一次，你欠本将军一个人情。本将军再帮你一次，你再欠一个人情。帮得多了，你就欠了一辈子。欠了一辈子，你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本将军了。”
云千雪：“………”
这人，有病吧？
“顾将军。”她站起身，仰头看着他，笑得张扬，“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可本宫凭什么让你帮一辈子？”
顾景珩挑眉。
“不凭什么。”他说，“就凭本将军乐意。”
云千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乐意？
这算什么理由？
“行。”她深吸一口气，“本宫答应你。去越州。”
顾景珩满意地笑了。
“好。三后，本将军来接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五公主。”
“嗯？”
“你方才推开本将军那一下，力气不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将军记住你了。”
说完，大步离去。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还真是……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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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夜。
云千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外罩一件玄色斗篷，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
“公主，您真的要去？”小穗拉着她的袖子，眼眶红红的，“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发现的。”云千雪拍拍她的手，“本宫走后，你就按本宫说的做。每照常去御膳房取膳，回来就说本宫在睡觉。能拖几天是几天。”
小穗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云千雪看着她，心中一软。
“傻丫头。”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哭什么？本宫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可是……”
“没有可是。”云千雪打断她，“这是本宫的吩咐，你必须办好。”
小穗咬着唇，用力点头。
“公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云千雪笑了笑，转身走向宫墙。
墙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五公主倒是准时。”顾景珩伸出手，“上来。”
云千雪抓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不大，却布置得舒适妥帖。铺着厚厚的褥子，放着两个软枕，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
“坐稳了。”顾景珩敲了敲车壁，“走。”
马车辚辚而动，驶入夜色中。
云千雪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她被囚禁在摄政王府三年，至死都没能踏出那道门一步。
今生，她终于走出去了。
“想什么呢？”顾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千雪收回目光，看着他。
“在想，顾将军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景珩笑了。
他靠在车壁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本将军说了，去越州办事。五公主不信，本将军也没办法。”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
顾景珩看着她，忽然倾身过来，凑到她面前。
“五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问太多，是要还人情的？”
云千雪微微眯眼。
“本宫不问就是。”
她往后靠了靠，拉开与他的距离。
顾景珩笑了，坐回原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云千雪闭上眼睛，假寐。
可她知道，她睡不着。
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他帮她，却从不白帮。他靠近她，却从不说明原因。他看她的眼神，时而戏谑，时而认真，时而……让她看不懂。
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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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一夜。
天亮时分，在一处小镇停下。
“休息半个时辰。”顾景珩跳下车，“五公主下来走走？”
云千雪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铺子。早晨的雾气还没散，街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的。
“吃点东西。”顾景珩拉着她走进一家小店，“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
云千雪坐在油腻腻的桌边，看着周围简陋的环境，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是公主，锦衣玉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后来被囚禁，吃的更差，但那时已经没心思在意这些了。
如今坐在这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新鲜感。
“怎么？”顾景珩看着她，“嫌脏？”
云千雪回过神，摇摇头。
“没有。只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顾景珩挑眉：“第一次？”
“本宫是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云千雪看着他，“顾将军以为，公主能随便出宫？”
顾景珩笑了。
“也是。”他靠在椅背上，“那五公主可要好好感受感受。民间的生活，和宫里可不一样。”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云千雪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这味道……
“怎么？”顾景珩看着她，“不好吃？”
云千雪摇摇头，继续吃。
好吃。
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不是因为馄饨有多好，而是因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不是被囚禁时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不是宫里那些精致的却毫无温度的膳食。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自己选择的，自己想吃的。
这种感觉，真好。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上路。
马车出了小镇，驶上官道。路渐渐好走起来，速度也快了许多。
云千雪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忽然问：
“顾将军，你去越州，到底办什么事？”
顾景珩看着她，没有回答。
云千雪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欠本将军东西的人。”
云千雪微微眯眼。
“欠什么？”
顾景珩转过头，看着她。
“欠本将军一条命。”
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千雪看着他，发现他眼中那些戏谑、玩世不恭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意。
那是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个人，在越州？”她问。
顾景珩点点头。
“本将军找了三年。”他说，“三年了，终于找到了。”
云千雪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顾景珩愿意带她来越州。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本来就要来。
帮她，只是顺路。
或者说——
是顺便。
“顾将军。”她忽然开口，“那个人，欠你什么？”
顾景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五公主。”他说，“你真的想知道？”
云千雪点点头。
顾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个人，是本将军的仇人。”他说，“三年前，他了本将军的师父。”
云千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父？
“本将军的师父，是个江湖人。”顾景珩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他教本将军武功，教本将军做人，教本将军……什么是情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三年前，本将军在边关打仗，师父留在京城。有一天，他出门办事，就再也没回来。”
“等本将军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的尸体。”
“被人一刀毙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云千雪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本将军查了三年。”顾景珩转过头，看着她，“终于查到了那个人在越州。”
“所以，你要去他？”
顾景珩点点头。
云千雪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说的事——顾景珩最后娶了某家贵女，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可那些传闻里，从来没提过他师父的事。
是被人忘了？
还是……他本没告诉任何人？
“顾将军。”她忽然开口，“本宫帮你。”
顾景珩一愣。
“什么？”
“本宫帮你。”云千雪看着他，“你不是要本宫还人情吗？这个人情，本宫还了。”
顾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五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云千雪笑了。
“顾将军。”她说，“本宫连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危险？”
顾景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好。”他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越州。
驶向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