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盘上，黑白交错。
云千雪拈着一枚白子，盯着棋局看了许久，始终没有落子。
不是不想落，是落不下去。
这人的棋路，太邪门了。
她前世虽然棋艺不精，但好歹陪陆时衍下过几百盘，基本的套路都懂。可顾景珩这棋，完全不讲章法——该守的时候他攻，该攻的时候他守，明明看着是自寻死路的一步，落下去之后才发现，后面藏着七八种变化。
她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五公主。”顾景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棋艺，跟谁学的？”
云千雪把棋子扔回棋盒：“不下了。”
“认输了？”
“本宫是看你可怜，怕你赢太多，得意忘形。”
顾景珩“嗤”地笑出声。
“五公主这嘴，倒是挺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不过本将军喜欢。”
云千雪瞥他一眼：“喜欢什么？”
“喜欢硬气的。”他回头看她，目光肆无忌惮，“软趴趴的没意思，一捏就扁。像五公主这样的，捏不动，才有意思。”
云千雪微微眯眼。
这人，是在调戏她？
“顾将军。”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今来，到底有什么事？”
顾景珩低头看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睫的弧度。
“本将军说了，来下棋。”
“下完棋了呢？”
“下完棋……”他忽然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张纸——正是他昨给她的那张，“这个，五公主看完了，该还了吧？”
云千雪一愣。
她以为他是来送消息的，没想到是来讨债的。
“一张纸而已，顾将军也舍不得？”
“舍不得。”顾景珩把纸折好，收入怀中，“本将军的东西，从来不白给。给了，就要拿回来。”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将军倒是爱憎分明。”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本将军帮了人，总要讨点好处。不然凭什么帮？”
“那顾将军想讨什么好处？”
顾景珩歪着头想了想。
“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等本将军想好了，再来找五公主要。”
云千雪：“………”
这人，还真是……
“行。”她点头，“本宫记下了。”
顾景珩满意地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对了，五公主。”
“嗯？”
“你那说，林苏月可能在越州。”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本将军让人去查了。查到了，再告诉你。不过——”
他勾起唇角，笑得像只狐狸。
“到时候，五公主可要好好想想，拿什么还本将军的人情。”
说完，他大步离去。
云千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许久没有动。
小穗凑过来，小声嘀咕：“公主，这顾将军怎么这样啊？帮人还要讨债，小气巴拉的……”
云千雪笑了。
小气？
不，这不是小气。
这是……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人说过的一句话：顾景珩这人，从不欠人，也从不让人欠他。他帮了你，就一定要你还。他还了你，就两清。
这样的人，最难缠，也最可靠。
因为你永远不用担心他背后捅刀——他要捅，也会当面捅，捅完还要告诉你，是你欠他的。
“小穗。”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最近朝中可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她顿了顿，“三皇子那边。”
小穗应声去了。
云千雪转身，看着窗外那片梅林。
顾景珩去查越州了。
以他的本事，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等消息来了，她就可以——
“五公主。”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云千雪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臣女参见五公主。”
云千雪微微眯眼。
这人她认识。
礼部侍郎的嫡女，姓周，闺名婉娘。前世这个人，是林苏月的闺中密友，没少在背后嚼她的舌。
“周姑娘有事？”
周婉娘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臣女听闻公主前几受了惊吓，特来探望。这是家父从江南带回来的补品，不成敬意，还望公主笑纳。”
补品？
云千雪看了一眼那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周姑娘有心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说，“不过本宫好好的，受什么惊吓？”
周婉娘的笑容微微一僵。
“公主说笑了。那林苏月在公主及笄礼上……臣女只是担心公主……”
“担心？”云千雪抬眼看她，“林苏月害的是本宫，周姑娘担心什么？”
周婉娘的脸色变了变。
她咬了咬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公主恕罪！臣女、臣女与那林苏月确实相识，但臣女真的不知道她竟敢谋害公主！臣女今来，一是探望公主，二是向公主请罪！求公主明鉴！”
云千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周婉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公主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周姑娘。”云千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请罪的诚意，本宫看到了。不过——”
她弯下腰，凑到周婉娘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再来，记得换个借口。补品？林苏月出事才三天，你父亲从江南回来至少要半个月。这补品，是哪来的？”
周婉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千雪直起身，拍了拍手。
“来人，送周姑娘出去。”
“公主！公主！”周婉娘被两个宫女架起来，挣扎着喊道，“臣女是无辜的！臣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渐渐远去。
云千雪站在殿中，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婉娘。
前世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路数，只当是林苏月的跟班。如今看来，能这么快就来试探的，恐怕不只是跟班这么简单。
背后是谁？
三皇子？还是……
“公主。”小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奴婢打听到了！”
云千雪转身：“说。”
“三皇子殿下这两一直在府中，没出门。不过——”小穗压低声音，“听说他府上最近来了个客人，是个女的，神神秘秘的，没人见过正脸。”
女的？
云千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还有呢？”
“还有……”小穗想了想，“摄政王府那边，没什么动静。摄政王每上朝下朝，和往常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听说，摄政王最近在查一件事。”小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在查……和亲的事。”
和亲？
云千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前世这个时候，确实有和亲的事。北狄来犯，要求和亲，朝中为此吵了很久。最后，是沈清容主动站了出来，替她去了北狄，死在那里。
这一世，她本想阻止这件事。可如今陆时衍在查……
他想什么？
---
摄政王府。
陆时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北狄王庭遣使来朝，求娶大周公主。”墨无尘立在下首，低声禀报，“据说北狄王指名要娶五公主。”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指名？”
“是。北狄使臣说，五公主艳名远播，北狄王慕名已久。若大周肯嫁五公主，北狄愿退兵三十里，永结盟好。”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
“皇上怎么说？”
“皇上尚未表态。不过——”墨无尘犹豫了一下，“三皇子昨进宫，向皇上进言，说和亲是两国之好，五公主若能远嫁，是大周的福气。”
陆时衍抬起眼，目光清冷。
“三皇子？”
“是。”
陆时衍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云千雪。
那个从前追着他跑的小姑娘，如今……要被送去和亲？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是有一点奇怪——
不想让她走。
“王爷？”墨无尘试探着问，“要不要……”
“不必。”陆时衍打断他，“这是皇上的家事，本王不便手。”
墨无尘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陆时衍望着窗外，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得像蒙了一层纱。
什么都看不真切。
---
三皇子府。
“殿下，摄政王那边没什么动静。”暗卫跪在地上禀报，“他每上朝下朝，和往常一样。”
裴言琛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没动静？”他笑了，“那就是有动静。”
暗卫一愣。
“他越没动静，越说明他在意。”裴言琛把葡萄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不过没关系。本殿下就是要让他知道，他越在意的人，本殿下越要抢。”
“殿下的意思是……”
“和亲的事，继续推进。”裴言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云千雪那个丫头，本殿下要定了。”
暗卫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裴言琛又剥了一颗葡萄。
“陆时衍啊陆时衍……”他喃喃自语，“你抢本殿下的林苏月，本殿下就抢你的云千雪。咱们，慢慢玩。”
---
夜深了。
云千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亲的事，小穗打听到了。
北狄王指名要娶她。三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父皇至今没有表态。
前世，她是因为要嫁给陆时衍，才躲过了和亲。这一世，她拒了陆时衍，和亲的刀就悬在了头顶。
怎么办？
她不能去和亲。
不是怕死，是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林苏月还没找到，三皇子的阴谋还没揭穿，陆时衍欠她的还没还——
她不能走。
可怎么才能不走？
让父皇收回成命？可三皇子在背后推动，不会那么容易。
找陆时衍帮忙？可她已经决定不再求他，这一世，她要靠自己。
靠自己……
她忽然坐起来。
对了。
靠自己。
她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追男人的傻公主了。她手里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可以利用这些，让父皇看到她的价值，看到留下她比送走她更有用。
怎么让父皇看到？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北狄使臣进京，表面上是求亲，暗地里却和朝中某人勾结，想里应外合，趁大周不备，一举攻破边关。
那个人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是户部侍郎，姓郑，三皇子的门人。
如果她能提前揭穿这件事，让父皇看到北狄的狼子野心，和亲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可问题是——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
她揉了揉眉心。
得想个办法。
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
---
第二天一早，云千雪就去了御书房。
“父皇。”她跪在皇帝面前，“女儿有事禀报。”
皇帝正在批折子，闻言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女儿。
“千雪？什么事？”
云千雪咬了咬唇，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父皇，女儿……女儿昨晚做了一个梦。”
皇帝一愣：“梦？”
“是。”云千雪垂下眼，“女儿梦见北狄使臣进京，表面上是求亲，暗地里却和朝中某人勾结，想趁大周不备，一举攻破边关。”
皇帝的眉头皱起来。
“胡说什么？这种事岂能当真？”
“父皇容禀！”云千雪叩首，“女儿也知道梦当不得真，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女儿醒来之后，后背全是冷汗。女儿想，万一是上天示警呢？万一是真的呢？女儿不敢隐瞒，只能来禀报父皇。”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复杂。
这丫头，从前只知道追着陆时衍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朝政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云千雪抬起头，看着他。
“女儿不知。”她说，“但女儿记得，梦里那个人，姓郑。”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姓郑？
朝中姓郑的官员不少，但能让北狄勾结的……
户部侍郎，郑明义。
三皇子的人。
“你先起来。”皇帝放下笔，“这事，朕知道了。”
云千雪站起身，垂首道：“女儿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父皇。”
“嗯？”
“女儿知道，女儿从前不懂事，让父皇心了。”她说，“可女儿想告诉父皇，女儿长大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女儿……”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女儿不想离开父皇。”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这个女儿……
是真的长大了。
---
走出御书房，云千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的是父皇对她的信任。
如果父皇信了，去查郑明义，查出真相，和亲的事自然就黄了。如果父皇不信……那她就只能另想办法。
不过，以她对父皇的了解，他一定会查。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最怕的就是有人勾结外敌。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五公主好手段。”
云千雪转过身。
顾景珩站在廊下，一袭黑衣，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将军？”她微微眯眼，“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本将军本来想进宫找皇上说点事，没想到撞见五公主在这儿演苦情戏。”
云千雪：“………”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本宫不是演戏。”
“行，不是演戏。”顾景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五公主能不能告诉本将军，你是怎么知道郑明义和北狄有勾结的？”
云千雪的心微微一跳。
“本宫说了，做梦梦到的。”
“做梦？”顾景珩笑了，“五公主这梦，可真准。”
他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本将军让人查了越州，有消息了。”
云千雪一愣：“什么消息？”
“林苏月确实在越州。”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顾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身边，有高手保护。那些高手，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的人。
云千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
“多谢顾将军。”她说，“这个人情，本宫记下了。”
顾景珩挑眉。
“记下了？”他笑了，“那五公主打算什么时候还？”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顾将军想要什么？”
顾景珩歪着头想了想。
“本将军还没想好。”他说，“不过——”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本将军警告你，别想着赖账。欠本将军的人情，不还，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千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
胆子真大。
她抬手，拍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顾将军放心。”她笑得张扬，“本宫从不赖账。”
顾景珩满意地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对了，五公主，你今那场戏，演得不错。不过下次，记得哭的时候，眼睛要红一点。你刚才眼眶都没红，太假了。”
云千雪：“………”
这人！！！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可她还是忍不住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景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然后扬长而去。
云千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欠揍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顾景珩。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