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郝健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校园里静悄悄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场的探照灯还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黑夜。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需要理一理思路。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图书馆地下有一块完整的界石，是维持仙界与地球之间界壁稳定的核心之一。
第二，那块界石在抽取地球的灵气——不是自然稀薄，而是被人为抽走的。
第三，界石下面封印着一个从仙界来的东西，来了三百年了。
第四，保安赵铁柱是金丹期修士，而且他知道郝健不是普通人。
第五，有人在“等”郝健去图书馆——赵铁柱发的短信，说明他一直在监视那个房间。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赵铁柱说“下一次我就直接动手”，但他没有问郝健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能打开指纹锁。
一个金丹期修士，面对一个能打开封印之门的不明身份者，居然不问来历？
要么是本不在乎。
要么是——他早就知道郝健是谁。
郝健想到这里，后背有点发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宿舍走去。
路过保安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首老歌。
“月亮代表我的心”。
邓丽君唱的。
郝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把花生米，正跟着收音机哼歌。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值班老头。
但郝健现在知道，这个老头的真实身份，可能比秦凤英还要复杂。
一个金丹期修士，在高校当保安，一就是二十年。
这比秦凤英在食堂三十年还要离谱。
秦凤英至少还说得通——被灭门后隐姓埋名，躲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但赵铁柱呢？
他看起来不像在躲什么，更像是在……守着什么。
郝健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赵铁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平淡，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郝健推门进去。
保安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一台老旧电视机。
墙上贴着值班表和消防示意图，角落里放着一个暖壶和几个搪瓷缸子。
赵铁柱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坐。”
郝健坐下，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普洱，熟茶，养胃的。”
“谢谢。”郝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但确实好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邓丽君唱完了，换成了一个情感热线，一个女听众在哭诉老公出轨。
赵铁柱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想问什么，问吧。”他说，“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我不说。”
郝健想了想，挑了最直接的一个问题。
“你是谁？”
赵铁柱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说了，赵铁柱，保安。”
“不是这个意思。”郝健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烟，点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
“以前的事，说了你也不信。”他吐出一口烟，“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郝健沉默了几秒。
“仙界。”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桌上。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赵铁柱说，“你身上的灵气质量，不是地球上能修炼出来的。地球上现在的灵气浓度，能修到筑基期就算天才了。但你给我的感觉——像是元婴期以上的存在。虽然你现在弱得跟只鸡似的。”
郝健嘴角抽了抽。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实话都不好听。”赵铁柱笑了笑，“那你呢？你在仙界是什么身份？”
郝健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全盘托出。
“一个剑修。不是什么大人物。”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行，那我接着说我的事。”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以前是昆仑山的弟子。”
“昆仑山？”郝健一愣，“地球上还有修仙宗门？”
“有，但跟你想的不一样。”赵铁柱说，“地球上的修仙宗门，都是末法时代之前留下来的。灵气稀薄之后，大部分都散了。剩下的也都在苟延残喘。昆仑山算是比较大的一个，但全盛时期也不过几十号人，最高修为也就是金丹期——就是我。”
“你以前是昆仑山的掌门？”
“不是掌门，是长老。”赵铁柱说，“昆仑山在二十年前被灭了。”
郝健瞳孔一缩。
“被谁？”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郝健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被仙界来的人。”
郝健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从界壁裂缝里，过来了一个人。”赵铁柱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人很强，强到我们昆仑山所有人加起来，都挡不住他一招。掌门被他了，师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侥幸逃出来，一路逃到青云市，在这里当了保安。”
“那个人……是不是被封印在图书馆下面？”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只能告诉你，图书馆下面的东西，跟灭了昆仑山的那个人，是同一个来源。”
“但不是同一个人。”
郝健皱眉：“什么意思？”
“灭了昆仑山的，是一个人。”赵铁柱说，“封印在图书馆下面的，是另一个。或者说——是同一个存在的一部分。”
郝健脑子里的线团又乱了几分。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不能。”赵铁柱摇头，“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知道，二十年前，界壁出现了裂缝，从裂缝里过来了不止一个东西。有的被人形化了，有的没有。图书馆下面的那个，被封印了。灭了昆仑山的那个，跑了。”
“跑了？跑去哪了？”
“不知道。”赵铁柱说，“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但没找到。”
保安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暖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几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郝健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开口问：
“所以你在这里当保安，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守着图书馆下面的封印？”
“对。”赵铁柱说，“封印每隔一段时间会松动，需要有人看着。如果封印彻底破了，下面那个东西跑出来，青云市——不，整个地球，都会有烦。”
“谁设的封印？”
“不知道。”赵铁柱说，“我来的时候，封印就已经在了。可能是比我更早的前辈设的，也可能是……从仙界来的某个人。”
郝健想到了那块界石上的神识残念。
那个虚影说“吾乃镇守此界石之人”。
他的本体已经死了，但残念还在。
“那个神识残念，你认识吗？”
赵铁柱摇头：“不认识。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它不怎么说话，偶尔吓唬吓唬人。你今晚运气好，它没怎么为难你。”
“它说‘时间不多了’。”郝健说，“什么意思？”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它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赵铁柱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几下。
“那说明封印撑不了太久了。”他最终说，“可能一年，可能半年，可能……更短。”
郝健深吸一口气。
“如果封印破了，下面那个东西跑出来，你能挡得住吗？”
赵铁柱苦笑了一声。
“我？金丹期？挡不住。一秒钟都挡不住。”
“那怎么办？”
赵铁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办。”
“但今晚你来了。”
“一个从仙界来的剑修，出现在封印快要破的时候。”
“这可能不是巧合。”
郝健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你不会是想让我来挡吧？”
“你现在确实挡不住。”赵铁柱说，“但你恢复之后呢？你全盛时期是什么修为？”
郝健想了想，还是没说真话。
“元婴期。”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郝健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
没跳啊？
赵铁柱笑得更开心了。
“我骗你的。但你现在这个反应，说明你确实撒谎了。”
郝健：“……”
这个老狐狸。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赵铁柱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郝健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门那个卖煎饼的老王，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赵铁柱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问他什么？”
“好奇。”
“好奇心太重，死得快。”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老王的事，说来话长。他也是个可怜人。他的手，是被灭了昆仑山的那个东西砍的。”
郝健一愣。
“那个东西……二十年前砍了老王的手指？”
“对。”赵铁柱说，“老王当时是昆仑山的杂役弟子，负责做饭的。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后门倒垃圾，撞上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随手一剑，砍断了他一手指，然后走了。老王命大，没死。但手指接不上了，修为也废了。后来他就留在青云市，在后门卖煎饼。”
郝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王说“那把剑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一个杂役弟子，被随手一剑砍断手指，连凶手的脸都没看清。
而那个凶手，二十年前就已经从界壁裂缝过来了，至今还在地球上某个地方。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青云市吗？”郝健问。
“不知道。”赵铁柱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
“回来？回哪？”
“回青云大学。”赵铁柱看着窗外的图书馆，“回来看看封印。”
郝健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它来看封印？它想破开封印？”
“不知道。”赵铁柱说，“但它每次来，都会在图书馆外面站一会儿，然后离开。我见过它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第二次是五年前，第三次是——去年。”
“你看到它的脸了？”
“没有。”赵铁柱摇头，“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看不到脸。但我知道它是它。因为它的气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郝健深吸一口气。
“下次它再来，你告诉我。”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灭了昆仑山，砍了老王的手指，还让一个金丹期修士当保安当了二十年。”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下次它来，我告诉你。”
“但现在——你该回去了。”
郝健走出保安室，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
那栋老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坟墓里面，埋着三百年的秘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