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咽下食物,用布巾按了按嘴角,“这锅羹,以后能常做么?”
“看天气。”
杨冽将最后几片肉下锅,“天越冷,热汤越能留住人。”
帐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得牛皮帐壁噗噗作响。
曹听着那声音,慢慢喝尽碗里最后一口汤。
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像某种缓慢生长的须。
他放下碗时,瞥见赵云正看着锅底残余的汤料出神——年轻将领的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的影子。
“子龙。”
曹忽然唤他。
赵云倏然回神,抱拳:“在。”
“明带人去接收粮草。
若遇刁难,不必争执,记下脸孔回来报我。”
“诺。”
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回头。
杨冽正在捞锅底沉着的碎骨,动作不紧不慢。
“先生。”
“嗯?”
“若本初用那玺做文章……”
“他会。”
杨冽没抬头,“但第一个睡不着的不是我们。”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赵云收拾碗筷时,忍不住低声问:“先生真觉得袁公会称帝?”
杨冽用布擦净铁锅内壁,笑了笑。”握过玉的人,再握别的都会觉得轻。”
他将锅倒扣在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帐外,值夜的梆子响了。
第一口食物滑入喉咙的刹那,滚烫的麻与尖锐的辣便如烧红的铁针般刺穿了味觉。
紧随其后,一股厚重的、带着坚果焦香的酱味涌了上来,牢牢裹住舌。
寒意仿佛被这口滚烫驱散,一股暖流自胃里炸开,迅速蔓延到指尖。
“这滋味……”
他放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有停顿,筷子再次探入那口沸腾的铜锅。
我的鸭肠!杨冽瞥见那抹脆生的淡粉色消失在对方筷尖,心头一紧,却也只能移开目光。
等他转头想招呼另外两人时,才发现桌边早已坐满——那两位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正埋头于氤氲的热气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真行啊。
杨冽立刻挤进空位,抄起自己的家伙。
直到额发被汗水浸湿,曹才放缓了速度。
他搁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目光仍流连于锅中翻滚的红汤。”先生总能有出人意料的手笔,连这暖身的羹食,也做得如此……令人难忘。”
“您言重了。”
杨冽连忙摆手,生怕对方下一句便是再来一锅。
他行囊里那些压箱底的料包,可经不起几次折腾了。”方才您似乎提起,有桩好消息?”
曹恍然击掌,笑声爽朗:“险些误了正事!都怪这口腹之欲……先生所料不差,玉玺送至本初处后,咱们提的那些,他全数应下了。”
杨冽只是略略牵动嘴角,并未显露更多情绪。
那方玉印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它是通往御座最名正言顺的阶梯。
乱世烽烟一起,那位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心底岂能没有波澜?抢先一步从洛阳残垣中取走此物,本就是为了此刻:用它换得袁绍点头,将曹推上东郡太守之位。
有了这层倚仗,即便刘岱再如何不满,明面上也绝不敢妄动。
这就够了。
“先生此番鼎力相助,”
曹忽然敛了笑意,整了整衣袖,郑重地朝他躬身,“,必当刻骨铭记。”
杨冽伸手托住对方肘部:“能追随明公,是在下的机缘。”
“他若有所成,定不负先生今之情。”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落回腔。
杨冽垂下眼睑。
他这般费心费力,图的是什么?无非是往后能活得安稳些。
有了这句话垫底,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后半生的倚靠便算有了着落。
……
他们并未急于离开洛阳残破的城墙,反而在原地扎下了营盘。
不出几,袁绍遣往长安的使者便带回了朝廷的文书。
董卓为求暂且安稳,对袁曹所求一概应允——毕竟兖州、豫州乃至东郡,早已不在长安掌心。
与其撕破脸,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先稳住这股迫近的势力。
随后,袁绍设宴,刘岱与曹皆在席间。
得知太守之位已落曹囊中,刘岱持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原本属意的人选,是自己麾下的王肱。
凭空被人割去一块疆土,任谁也难咽下这口气。
可袁绍此番宴请,摆明了是告诫:此人动不得。
刘岱只能将翻涌的怒意压回喉底,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宴散归营后,曹屏退左右,帐中只余他与杨冽。
“刘岱离席时的脸色,怕是已将咱们恨入骨髓了。”
曹眉头微蹙。
兖州终究是刘岱治下,未至东郡便先结此怨,绝非吉兆。
“明公多虑了。”
杨冽语气平淡,“刘岱其人,庸碌之辈,不足为惧。”
一个将来会葬身黄巾乱军之手的人,能有什么能耐?他们只需在东郡站稳脚跟,静待时机。
待到青州黄巾如水般涌入兖州之,便是破局之时。
……
为防变故,翌拂晓,曹部众便拔营东行。
数后,东郡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这片兖州疆土虽不及豫州丰饶,却也田畴平旷,本该人烟稠密。
然而连年兵祸之下,沿途所见多是荒芜的田垄与空寂的村落。
零星遇见的百姓,个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像秋后田野里残留的枯秆。
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萧瑟,杨冽腔里堵着什么,低声叹道:“盛世荒年,苦的终究是黎民。”
一旁赵云闻言,倏然抬眸,凝视他侧脸良久,才沉声道:“兄长此言……透彻。”
城门下只有几个身影在冷风里瑟缩。
曹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们,他们慌忙凑上前行礼,称呼里带着刻意的恭敬。
本该挤满道路的官员与豪族一个也没出现,空荡荡的土路上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
夏侯惇的骂声炸开在午后燥的空气里,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那小吏缩着脖子,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说大家都忙。
曹没说话,目光扫过城墙下晒着的破渔网,又移到远处歪斜的屋檐上。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最后只吐出三个字:进城去。
县衙大堂阴得厉害,梁柱间积着陈年的灰味。
曹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案后,让人把官吏全叫来。
脚步声稀稀拉拉响了好一阵,才聚起一片深浅不一的衣袍。
他问郡丞在哪,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挪出来,袖口磨得发亮。
“账簿。”
曹说。
老头指挥人搬来几摞册子,纸页边缘卷着焦黄。
曹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混进谁的轻咳。
他突然把册子往案上一按,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些?”
郡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乔太守在时……便是如此。”
曹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次呼吸那么长,才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门刚合上,他拳头就砸在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
典韦站在阴影里,像块沉默的石头。
等怒气稍微平复些,曹才想起什么,让人去找杨先生。
夏侯惇出去转了两圈,空着手回来,说哪儿都寻不见。
曹没吭声,盯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光,直到油灯被点亮。
灯芯爆出第一朵灯花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杨冽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袍角还沾着点草屑,赵云跟在他身后半步。
“你去哪儿了?”
曹的声音绷着。
杨冽没接话,反而问主公为何事烦心。
曹把账簿推过去,三言两语说了困境。
纸页在灯下泛着脆弱的微光,杨冽翻得很快,看完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意外。
“你早知道?”
曹捕捉到那丝平静。
“下午走了走,听了听,看了看。”
杨冽把册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有些事,账册上是不会写的。”
曹身体前倾,灯影在他脸上晃动:“听到了什么?”
杨冽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模糊的狗吠。”城里粮铺的价钱比上月涨了三成,”
他背对着屋里说,“但码头卸货的力夫说,最近本没见多少粮船靠岸。”
他转过身,灯火在他眼里映出两点细小的光:“太守,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人把活路藏起来了。”
(语义相似度濮阳县的底细,我已经探得差不多了。
杨冽将几卷竹简在案几上摊开,指尖划过墨迹未的字迹。
郡丞交上来的册录本身并无错漏,数字清晰,条目分明。
曹公不信也是自然。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简牍与杨冽之间来回移动——这东郡素来以丰饶闻名,册上登记的田亩与丁口却少得令人心惊。
田土和人口,大多不在官府簿上。
杨冽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它们藏在别处。
藏在那些高门大族的坞堡深处,藏在连绵的私田阡陌之间。
这世道,天子坐不稳龙庭,朝堂上尽是昏聩的争吵,土地便像流水般从黔首指缝里漏走,汇入世家豪强的粮仓。
失了地的农人,想活命就只能弯下腰,钻进士族的荫蔽里做佃客。
而庇佑他们的高墙之内,却凭着身份享着免赋免役的特权。
官府能收上来的,自然一年比一年稀薄。
前任的乔太守要养兵,便不得不对那些人低头。
杨冽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军中的粮秣辎重由他们供给,代价是郡中各级官职,多半安了各家子弟。
说这东郡是朝廷的东郡,不如说是几家姓共有的庄园。
这般光景,又岂止这一郡?十三州处处皆然。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黄巾便起了,天下便乱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像一声压在喉底的叹息。
那些门阀世族,像附在巨兽皮肉上的蛭虫,吸饱了血,自己肥硕滚圆,剩下的只有万姓的枯槁。
他们愈是壮大,江山便愈是摇晃。
这道理,后来那位曹丞相看得分明,所以终其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按住那些不断膨胀的家族。
曹的脸色此刻沉得像浸了水的铁。
他忽然懂了,为何那些官吏与豪强敢对他这个新任太守视若无睹。
原来底气在这里,深蒂固,盘错节。
先生以为,当如何?他问得有些无力。
最安稳的路,是学乔瑁。
杨冽直言不讳。
与士族周全,面上赔些笑脸,能省去无数麻烦。
只是难免要忍气吞声。
绝无可能!曹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昔洛阳北部尉任上,他连宦官叔父的违禁车驾都敢棒,今岂会向这些地方豪强折腰?
好。
杨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这才是他要见的人。
既如此,便只有第二条路:压服他们。
如何压?
广开才路,擢拔寒门子弟入仕。
汉家选官,靠的是察举。
可察举之权,握在谁手里?仍是那些高门。
若绕过他们,直接征召那些无倚无靠却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是釜底抽薪。
曹沉吟着点头,此计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