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林藏经阁，
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个握着扫帚的身影佝偻得厉害，僧袍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扫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扫帚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事实上也差不多。
一百二十四岁的身体，早就被岁月榨了油水，只剩下一把老骨头撑着层皮。
动作停顿了一下。
因为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年轻僧人毫不掩饰轻蔑的声音：
“阿弥陀佛，戒律院首座口谕——本次宗门考核，藏经阁杂役玄清必须参加。”
扫帚又动了起来。
只是握着扫帚的那只手，枯瘦的手指收紧了些，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蠕了蠕。
玄清。
他在少林寺藏经阁扫了一百年地的老废物。
一百年前入寺时，传功长老摸着他的骨摇头叹气，说杂灵，下品资质，炼气一层就是极限了。
他不信邪，觉得只要肯吃苦，老天总会给口饭吃。
结果老天给了他一百年时间，让他从炼气一层“爬”到炼气三层。
就三层。
别人三年走完的路，他爬了一百年。
全寺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存在。新入寺的小沙弥会好奇地问师兄，藏经阁那个扫地的老和尚是谁？师兄想了半天才说，哦，他啊，好像叫玄清，扫了多少年了，反正是个废物，别搭理。
直到今天。
戒律院点名要他参加考核。
玄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窗外是少林寺的千年古柏，他入寺时那棵树就这么粗，现在还是这么粗。树活得比人长久。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寿元，只剩七天了。
扫帚又刮了五下。
玄清停下动作，看着门外那片被踩乱的灰尘。刚才那年轻僧人说完就走了，连门都没进，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宗门考核……”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百年了。
每年这个时候，演武场都热闹得很。
外门弟子拼了命想进内门，内门弟子挤破头想成核心，核心弟子做梦都想被哪位长老看上收为亲传。
玄清从来不去，也没人叫他去。
因为他是个废物。
废物不需要考核，废物只需要扫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瘪，皮肤松垮垮地裹着骨头，上面布满褐色的老年斑。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在经脉里蜗牛似的爬，爬了三寸就喘不上气，散了。
炼气三层。
一百年前是这个数，一百年后还是这个数。
“杂灵，下品资质，废物中的废物。”
传功长老当年说这话时，眼里连嘲讽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漠然。就像评价一块石头：这石头不适合砌墙，只能垫脚。
玄清笑了笑，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扯出很深的皱纹。
他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
灰尘扬起来，在光里打转。
藏经阁很大，三层楼，每层三十个架子，每个架子摆满经书。
这些经书他全看过，不止看过，还背下来了。
从《金刚经》到《易筋经》，从基础炼气诀到金丹期功法，他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
但记下来有什么用？
杂灵，灵气吸收效率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别人运转一个周天要一刻钟，他要两个时辰。别人炼气期卡个三五年，他卡了一百年。
他花了八十年，才从炼气一层“爬”到炼气三层。
而同一批入寺的师兄弟，最快的那个三十年就筑基了，最慢的也在五十年前到了炼气九层。只有他，玄清，还在三层趴着。
所以他习惯了。
习惯被遗忘，习惯被嘲笑，习惯当空气。习惯深夜独自坐在藏经阁角落里，看着满架子经书发呆。
那些功法他很熟，熟到能倒背如流，但他练不了。就像饿汉对着满汉全席的菜谱，字都认识，但没米下锅。
“玄清！你听见没有？！”
门被粗暴地推开。
还是刚才那个年轻僧人，戒律院的执事弟子，看着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看见玄清还在慢吞吞扫地，那股厌恶就变成了烦躁。
“老东西，首座让你参加考核，你耳朵聋了？”
玄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
年轻僧人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卑微，甚至没有情绪，就像两口涸的井。
“阿弥陀佛。”玄清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老僧年事已高，修为低微，参加考核恐怕会丢少林寺的脸面。”
“丢脸？”年轻僧人嗤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藏经阁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活着就是丢少林寺的脸！一百年了还炼气三层，你知道外门弟子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少林寺的‘活化石’，是‘会呼吸的耻辱’！”
玄清没说话。
这些话他听了一百年，早听麻了。刚开始还会心里抽一下，后来连抽都不抽了，就像听人评价今天的天气。
“明天辰时，演武场。”年轻僧人见他不吭声，觉得无趣，冷着脸甩下一句，“首座说了，必须到。不到的话，逐出少林寺。”
说完转身就走，僧袍下摆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玄清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拄着地。逐出少林寺……他一个一百二十四岁的老人，炼气三层，寿元将尽，被逐出少林寺还能去哪？
回老家？老家早没人了。
流浪？他这身子骨，走不出十里就得倒在路边。
这个世界的斩线对于废物就是如此残酷，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到心心念念的蓝星了。
夜深了。
藏经阁里没点灯，玄清盘坐在那个用了快一百年的蒲团上，蒲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绽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闭着眼睛，感知自己的身体。
一百二十四岁的身体，像一口快熬的锅，锅底结了厚厚的垢，锅壁裂着细密的缝。经脉堵塞了七成，气血衰败得像秋后的蚂蚱，五脏六腑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衰退。
然后他感知了一下寿元。
就像人知道自己还剩几口气，修士对自己的寿元也有种模糊的感应。那感应很清晰——
七天。
只剩七天。
“一百二十四年，炼气三层，寿终正寝。”
玄清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横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月光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一百年前，他刚入寺的时候，也是个夜里，他跪在戒律院首座面前，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天道酬勤，相信只要拼命，石头也能捂热。
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耳光，把他扇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脸碾了一百年。
够了。
玄清轻轻说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散在黑暗里。但他自己听见了。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绷了一百年的弦，终于要断了。
一百年的孤独——藏经阁除了他，只有老鼠和蛀虫。
一百年的屈辱——谁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
一百年的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像沙漏一样，一粒一粒漏光。
现在，终于要漏完了。
玄清合上眼睛，双手在膝上结了个最简单的禅定印。他心里默念这辈子念过无数遍，但可能是最后一遍的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然后——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没有任何情绪的机械提示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绑定中。”
“tmd，老子的系统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