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清,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不确定
“你……你怎么知道陈氏家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里头的颤音藏不住。
玄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后山的菜园,这会儿太阳刚出来,光洒在菜叶上,露水还没,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一百年前,陈氏家族被灭门。”
“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全部被。”
“上到一百三十七岁的陈老太爷,下到刚出生三天的陈氏嫡孙,一个没留。”
“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陈家老仆拼死送到少林寺,求方丈收留。”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陈平:
“那个婴儿,就是你。”
陈平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抖得床板都在“嘎吱”响。他盯着玄清,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你到底是谁?”
玄清走回床边,在陈平床沿坐下。他看着陈平那张苍老的脸——一百一十岁,但看起来比他还老,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这张脸,确实有几分陈家老太爷年轻时的影子。
“我叫陈清。”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一百二十年前,陈氏家族分支的一个孤儿。父母死得早,在家族里吃百家饭长大,二十岁那年,因为资质太差——杂灵,下品资质——家族觉得我没前途,把我送到少林寺,说是‘求个安稳’。”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其实就是不想养了,找个地方打发掉。”
陈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是你的……”玄清想了想,在心里算了算辈分,“堂叔祖。你祖父陈天雄,是我堂兄。虽然隔了三代,但血缘没错。”
陈平瞪大了眼睛。
“堂……堂叔祖?”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这不可能!”
他忽然激动起来,想坐起身,但口一疼,又跌回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玄清:
“族长临死前告诉我,陈氏家族……只剩我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死了!全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还有……”
玄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
“族长说的没错。”
“陈家嫡系,确实只剩你一个。”
“你们那一支,陈天雄、陈天雄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全死了,一个没留。”
“我是分支,而且是分支里的旁支,二十岁就被送出家族,名字可能都没上族谱。所以族长不知道我还活着,也算正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我身上流着的,确实是陈家的血。”
陈平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一眨不眨。过了很久,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又是一滴。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他没出声,没哽咽,就那么默默地流眼泪,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秋风里的叶子。
玄清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安慰。
他知道陈平需要这个。
一百一十年了。
一个人在少林寺种了一百年菜,被骂了一百年废物,被欺负了一百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希望。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还有个亲人,是你堂叔祖,他还活着。
这种情绪,堵不住,只能让它流出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因为没必要。”
玄清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认不认亲有什么区别?”
“只会多一个人被嘲笑——看,那两个废物是亲戚,真是废物一家亲。”
“而且……”
他看向窗外,那片菜园在晨光里绿油油的。
“我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没精力管你。”
陈平沉默了。
他知道玄清说的是实话。在少林寺,修为就是一切。炼气期的废物,连呼吸都是错的。他种菜,玄清扫地,都是寺里最底层的存在,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死了也没人在意。
认亲?认了又能怎样?两个废物抱团取暖,然后一起被嘲笑?
“陈家的仇人是谁?”
玄清忽然问。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来,眼睛里那点泪光瞬间被别的情绪取代——是恨,浓得化不开的恨,但恨底下,是更深的无力。
“我不知道。”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族长临死前,只告诉我……仇人很强大。”
“强大到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族长是元婴后期,大长老是元婴圆满,二长老是元婴中期……全死了,一个都没逃掉。”
“族长让我躲在少林寺,永远不要想着报仇。”
“他说,活着,就是陈家最大的希望。”
玄清沉默了很久。
一百年前,陈氏家族确实是北域数得上的修真世家,家主陈天雄是元婴后期,在北域也算一方人物。但一夜之间,全族被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仇人得多强?
至少是化神,甚至更高。
“你恨吗?”
玄清问。
“恨。”
陈平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响。
“但我恨有什么用?”
“我炼气五层,废灵,一百年了,还在炼气五层趴着。”
“我连少林寺的外门弟子都打不过——昨天那个慧能,筑基中期,一巴掌就能拍死我。”
“更别说报仇了。”
“所以我只能活着。”
“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种菜,浇水,施肥,被欺负,被嘲笑,然后第二天继续种菜。”
“一百年了,我每天都在想,我活着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陈家就剩我这一条贱命,我配活着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抖了,不是悲伤,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快要爆炸的愤怒和绝望。
玄清看着陈平,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百年前,他刚入少林寺时,也曾经充满仇恨——恨家族抛弃他,恨自己资质太差,恨这个世界不公平。但一百年的孤独和屈辱,已经把那些仇恨磨平了,磨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陈平不一样。
陈平是陈家嫡系最后的血脉,他身上背着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债。这债太重了,重到他这一百年都没直起过腰。
“好好养伤。”
玄清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你的仇,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