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从踏进贾府的门,她何尝不是倚仗着别人的屋檐过活?倘若她真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何必终悬着一颗心,看人脸色度?哪怕……哪怕只是学会扎一个结实又好看的秋千,若真有那么一天,贾府容不下她,她还能去街市上,靠这门手艺换口饭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破土的芽,再也按不回去。
她再看向贾瑄时,眼底的光彩已截然不同。
这样的男子,才算得上有筋骨。
再想起宝玉……那差距,何止云泥。
史湘云虽还不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却也懵懂觉得这话听着痛快,在理。
薛宝钗更是如同被一道亮光劈开了混沌。
她素来聪敏,早知自己多半逃不过为家族联姻的命数。
此刻这番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另一扇门。
若她能像凤姐姐那样,将薛家上下的事务牢牢掌在手中,经营出自己的天地,又何须将自己的将来系于一桩婚事?
“女子……本就不该只是藤蔓。”
薛宝钗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程四娘更是情难自抑,一步上前便环住了贾瑄的手臂。
这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世上唯一懂她那份不甘与渴求的人。
从前在程府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冷眼,此刻竟都成了值得的铺垫。
“好了,”
贾瑄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妹妹们都瞧着。”
袅袅这才回过神,慌忙松手转头,只见黛玉颊边飞红,湘云抿着嘴笑得促狭,宝钗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呀!”
她轻呼一声,跳开半步。
“这次南下,倒是带回些新鲜东西。”
贾瑄适时转了话头,语气温和,“十匹‘暮云纱’,是扬州苏记的独门手艺。
料子有些特别,光底下能透出七种不同的色泽,京城眼下应是见不着的。
你们各自挑些去,裁件新衣裳。”
他略一示意,几名身着轻甲的侍卫便从廊下步入,手中捧着的织物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有人手腕一抖,那纱幔便扬在空中,正逢一缕阳光穿过,顿时流转起一片梦幻般的光晕,浅紫、淡金、水红……层层叠叠,变幻不定。
几位姑娘都是见过世面的,寻常的金线银绣、绫罗绸缎早已看得惯了。
可这样会随着光线悄然变色的衣料,却是头一回见。
那股新鲜劲儿,立刻攫住了她们的目光。
“说起这暮云纱,”
贾瑄道,“织出它的人,是位姑娘,名叫苏潭儿。”
“竟是女子所造?”
程四娘讶然。
黛玉与宝钗也露出惊奇之色。
“嗯。
她自小就爱摆弄织机,可家里不答应,觉得女儿家不该终与布帛为伍,只盼她寻个好人家安稳出嫁。”
贾瑄缓缓说道,“她却没放下,一年年试下来,终究让她织成了这暮云纱。
如今在扬州,多少富贵人家都以能得上一匹为荣。”
“这位苏姐姐……真了不起。”
史湘云由衷叹道。
黛玉与宝钗也轻轻点头。
“确是奇女子。”
程四娘低声应和,心中涌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暖意。
那苏潭儿在织机前的坚持,与自己偷偷抚摸木料纹理时的执着,又何其相似。
苏潭儿终究是成了。
程四娘心底那点怯意被这消息一冲,竟散了大半。
她将苏潭儿当作前头的灯,自己也暗暗盼着能在学问里闯出些名堂。
几个姑娘都叫她鼓起了劲。
后来,薛宝钗、林黛玉同史湘云各自取了一匹暮云纱。
程四娘原要每人给两匹的,她们却都不肯多收。
一匹料子裁两身衣裳是尽够的,能得这样一匹京中从未有过的暮云纱,已是意外之喜。
三人辞别武德园时,与程四娘约好,往后要一同寻些事情来做。
她笑着应下了。
待人都走了,程四娘才转向身旁那人,眼里漾着笑:“你怎么就猜中我的心意?”
“既是你夫君,自然明白。”
贾瑄唇角微扬。
“那便谢过夫君了。”
她声音轻快,“只是袅袅不善针线,这料子还得寻手艺好的裁缝来裁——不过你放心,我总会学着些的。”
“交给底下人便是。”
“那不成。”
她摇头,“夫君赠的暮云纱,必得京里最巧的裁缝才配动手,若糟蹋了可怎么好?”
“随你罢。”
“其实呀,”
她挨近些,声音低下去,“袅袅不止爱摆弄木头,对织造、庖厨也都好奇,想学了做给夫君尝尝。”
“好,都依你。”
贾瑄笑出声来。
程四娘仔细收好那匹纱,转身便在院中摆弄起那些木工器具。
贾瑄见她兴致正好,也不扰她,独自进了内室。
今的签到,他一直留到此刻。
先前除却首回,每不过得一名死士并些银钱。
如今他手下已有七人。
贾瑄记得分明:这签中所赐,是随他身份水涨船高的。
既已回京受封,赏格自然不同。
他压着声唤出那二字。
【签成。】
【获:铁浮屠军,千数;霉运符,一道;影卫死士,十人。】
贾瑄怔了一瞬,眼底骤然亮起。
这回的赏,实在厚重。
单说死士——从前一回只给一人,如今一次便是十名。
这般下去,不出半月,便能织起一张笼尽四方的 。
而真正的大礼,是那一千铁浮屠。
心念微动,眼前便浮起一片虚影般的字迹,细细列着这支军的来历与能耐。
【名:铁浮屠】
【类:重骑】
【述:此军犹在大雪龙骑之上。
骑者皆入宗师之境,人马俱覆重甲,唯目可窥。
战马亦属一流,披甲如铁,冲阵之时,便是钢铁洪流。】
贾瑄轻轻抽了口气。
这般骑兵,太过骇人。
马匹皆是一流好手,更浑身裹着精甲。
千骑冲锋,战场之上会是何等光景……
“辽东三洲,取之易矣。”
他低语,笑意从嘴角漫开。
最后那样,是道霉运符。
【霉运符:择一人用之,其后三,诸事不顺,步履生碍。】
贾瑄瞥了瞥嘴。
不过是走背运罢了。
若真能咒,才算无敌。
但即便只是倒霉,也自有它的用处。
给谁呢?
就宝玉罢。
他眼底冷了一冷,心念已定。
符纸在虚空中化去,无形无迹地缠上了那人的运数。
其实从前,他与宝玉并无仇怨。
宝玉不曾欺他,两人近乎陌路。
可如今——宝玉想住进武德园,方才那双眼睛,总往程四娘身上飘。
那点心思,贾瑄看得分明。
自大婚那,盖头掀起时宝玉的眼神,就已不对了。
如今要住进来,无非是想离得更近,好遂他的愿。
程四娘已是他的妻。
宝玉这般举动,早碰了他的逆鳞。
“你先不义,便莫怪我不仁。”
他低声说着,笑意里透出寒意。
符纸在他指间倏然燃尽,碎成灰烬散入空气。
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转移,缠绕上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
细柔的嗓音从厢房那头飘来,带着些许羞怯:“郎君……可否来搭把手?我想做个摇床。”
“这就来。
只是为何忽然要做这个?”
“总归……往后会用上的呀。”
轻咳声掩住了未尽的话语,脚步声朝那方向去了。
此刻大观园某处院落内,袭人半劝半拉地将少年拽回房中。
院门处立着两名家仆,是老爷亲自吩咐守在此处的,不许里头那位踏出门槛半步。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再度近。
贾政领着几个仆从折返,将一摞线装书册重重搁在案上。
墨香混着旧纸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孽障!你若能有瑄儿半分出息,我何至于此!”
“终只知在脂粉堆里打滚,成何体统!”
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少年身上。
他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砖地上,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
某种酸涩的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是对那个名字的憎怨。
“看紧这院子。
抄不完这些,半步都不许他离开。”
“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晴雯、袭人,你们也仔细着。”
衣袍拂过门槛的窸窣声远去后,院子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抽泣断断续续。
袭人挨近了些,声音放得轻软:“二爷莫哭了,老爷也是盼您好……”
这话却似火星溅进了油里。
“盼我好?”
少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恨不得贾瑄才是亲生的!那我算什么?我哪里及得上人家半分!”
“既如此,还要这劳什子作甚!”
脖颈上的系绳被胡乱扯开。
那块莹润的玉石划过半空,砸向地面。
闷响过后,它竟完好无损地弹起,不偏不倚正撞上少年前额。
“哎哟——”
肉眼可见的肿包迅速隆起,稍一动弹便牵扯出尖锐的疼。
他碰都不敢碰,只觉脑仁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胀痛。
呜咽变成了嚎啕。
连这从胎里带来的东西,如今也和他作对。
“快瞧瞧二爷怎么了!”
袭人的惊唤引来了守门的小厮。
几人探头看见那隆起的青紫,俱是一惊,慌忙分头去请大夫、禀告老爷。
不过盏茶工夫,贾政便带着郎中折返。
少年已瘫在榻上,眼前景物都在晃荡。
见父亲进来,泪又涌了出来:“父亲,孩儿疼得厉害……怕是没法抄书了。”
那张脸却依旧板着,只朝郎中抬了抬下巴。
三手指搭上腕脉,又仔细检视了伤处,问清缘由后,郎中捋须笑道:“不妨事,瘀血而已,休养两便消,不耽误读书写字。”
“不用开药方么?”
少年急急追问。
“小小肿包,何须用药?三五自会消退。”
希望彻底灭了。
他原想着借这伤躲过那些讨厌的经书——那些讲着大道理的册子,他向来连碰都不愿碰。
可这大夫竟半点不通人情。
只得自己嗫嚅着开口:“父亲,孩儿需静养几,那些书卷……”
“啪!”
手掌击在案上的巨响吓得他浑身一颤,脖子本能地缩起。
“皮都没破,就想躲懒?”
贾政的声音沉得骇人,里头翻涌着怒其不争的寒意,“你可知你瑄二哥在临城 时,是真刀 搏命的!那战场上断肢残骸随处可见,他何曾喊过半句苦?”
“你呢?蹭破点油皮就嚷着不能抄书?”
“宝玉,好好学学你二哥罢!”
石板上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肉,贾政那些话却比这寒意更尖锐地钉在腔里。
宝玉蹲在青石板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缝隙间的苔藓。
他听见自己喉头压抑的抽气声——不是哭,是某种更浑浊的东西在翻涌。
父亲每一句训斥都像在确认某个事实:那个叫贾瑄的,才是该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谁稀罕当那官场里的傀儡。”
声音从齿缝漏出来,轻得像自语。
可脚步声偏偏就在这时候停在门外。
青灰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接着是手掌裹着风落下来的闷响。
疼痛炸开的瞬间,宝玉才想起后脑那个肿包——早晨磕在门框上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