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落在那些符纸上,相关的说明便浮现在脑海中。
招客符——置于店铺内,可引来众多有意购买的客人。
贾瑄挑了挑眉。
这东西倒是实用,若是有间铺子,再配上些新奇货品,很快就能打开局面。
他目前名下并无产业,只有御赐的银两还收在库中。
“等北边的事了结,是该置办些营生。”
他想着。
银钱流转,货物进出,这本就是条稳妥的路子。
大周虽有士农工商之分,商籍并非贱籍,做些买卖并无妨碍。
若是连经商都被视作……
(下文请接续)
晨光刚漫过武德园的墙头,贾瑄手中的长棍已划破空气。
木棍劈扫的轨迹带着风声,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程四娘子——袅袅握着自己那细些的棍子,学他的样子挥出去,腕子却软了一下。
“不对。”
他从身后托住她的肘,“力从腰起,别怕用劲。”
她鼻尖沁出细汗,却抿唇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回棍风扫落了旁边一丛夜来香的残瓣,淡紫碎末沾上她的袖口。
六后他就要离京。
这念头像刺,时时硌着他。
昨城阳侯府送来帖子,明白鹿书院还有诗会,行程挤得透不过气。
但此刻,他只看着眼前人微微发颤的胳膊。
“若觉得累,就歇片刻。”
“不累。”
她喘着气笑,眼底映着晨光,“夫君要教我的,我都要学会。”
他想起昨夜灯下翻兵册时忽然闪过的念头——或许该带她走。
辽东路远,风沙粗粝,可留她在京中,那些藏在花厅笑语后的冷眼,比刀剑更磨人。
“七后出征,”
他忽然开口,棍尖点地,“你阿父阿母的意思,想让你随军。”
袅袅愣住了。
棍子从她手里滑下半尺,又猛地被攥紧。
“当真?”
“军令岂能儿戏。”
她眼眶倏地红了,却仰脸笑出声来。
那笑声惊飞了更多雀鸟,扑棱棱掠过他们头顶。
远处忽然传来击掌音。
竹丛边转出三道身影。
最前的姑娘着杏子红比甲,嗓音脆得像新摘的枇杷:“好一幅双燕拂柳图!该让云丫头画下来才是。”
林黛玉挨着薛宝钗站着,指尖捻着帕子,目光掠过袅袅汗湿的鬓角,又轻轻移开。
史湘云已蹦到近前,扯着袅袅袖子嚷:“爱嫂嫂今气色真好!昨得的暮云纱,我们寻遍裁缝铺都没人敢接活,正巧西市新开一家布行,嫂嫂陪我们去掌掌眼?”
袅袅回头看贾瑄。
他正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手,闻言点头:“同去吧,我也需添些行 的厚绒。”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时,假山后有人影缩了回去。
贾宝玉攥着刚摘的海棠花,花瓣被他掐出汁液。
他看着那袭青衫与杏红、鹅黄、水绿的衣裙并肩远去,两个铁甲侍卫沉默地跟在三步外,像两座挪动的碑。
诗社的帖子还烫在怀里,可林妹妹方才
他忽然觉得晨风有点冷。
布行开在旧茶坊的旧址上,门楣悬着新漆的匾。
还未进门,先闻到一股混着樟木与染料的浊气。
柜后站着个挽髻的妇人,抬头时眼角细纹堆出笑:“几位贵人可是来看暮云纱的?巧了,今早刚请来一位江南的绣娘。”
里间帘子一动,走出个身着灰蓝襦裙的女子,手里捧着一段烟霞色的料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贾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女子屈膝:“奴家苏氏,见过各位贵人。”
袅袅正伸手触那暮云纱,指尖传来流水般的凉滑。
她没留意身侧丈夫短暂凝固的呼吸,只转头对史湘云笑:“这光泽,裁成披风定是极美的。”
薛宝钗却瞥见贾瑄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荣国府门前,车驾尚未备妥。
贾赦正从外头回来,脸色铁青——昨夜他又在外头混到天明,赌输了大笔银钱,连预备娶鸳鸯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一抬眼,瞧见贾瑄立在阶前,那股火气便直冲头顶。
“昨午后让你来书房,为何不来?”
他劈头便问。
贾瑄只微微侧过脸,嘴角似有若无地抬了抬:“公务缠身。
耽误了正事,您担得起么?”
贾赦勃然抬手,可掌风未落——
“锵”
一声,雪亮刀锋已贴上他的颈侧。
持刀的亲兵眼神冷硬,腕骨稳得像铁铸的。
那寒意渗进皮肤,贾赦腿间一热,竟 了。
“我的人,不认身份。”
贾瑄丢下这句,恰见车马已备好,便领着几位女子登车离去。
贾赦僵在原地,许久才嘶声骂出:“孽障……竟敢如此!”
几个门房远远嗅到异味,交头接耳:“哪来的臊气?”
“滚!都给我滚!”
他暴跳如雷,眼底烧起恨意。
车轮碾过青石街。
贾瑄吩咐前往雨花坊——那处是京城顶热闹的坊市,绸缎铺子林立,离荣国府只隔两条巷子。
“爷,前头就是新开的布庄了……咦,怎有两家对着开?”
车夫诧道,“西边那家门前留了空地停车,东边却没有。”
贾瑄掀帘望去。
果然,对街两间崭新铺面:西边悬着“苏氏绸庄”
匾额,门前冷清;东边“吴氏绸庄”
却人头攒动,车马拥挤,连城央侯、楼太傅等熟面孔都在其中。
几个小厮正忙着在东铺外划设停驻处,模样生涩。
“乌家何时在京中有这般人脉?”
他心中掠过疑影,随即对车内女眷笑道,“你们念叨的暮云纱,今便能裁衣了。
西边这家,正是苏潭儿的铺子。”
几声轻呼响起:“这般巧?正想见见苏姐姐呢!”
“去西边。”
贾瑄令道。
车驾停稳,一行人下车步入苏氏铺子。
衣饰华贵,身后又跟着两名披甲亲卫,顿时引来对面无数目光。
“那是刚封爵的贾将军?”
“荣国府的人竟去了苏家……”
“怪事,苏家有什么门道?”
吴氏铺子里的宾客纷纷侧目。
苏氏绸庄内,苏潭儿托腮坐在柜后,神情黯淡。
丫鬟急得绞手:“姑娘,分明咱家的暮云纱更细软,怎的客人都往对门去了?”
布行新开的铺面外冷清得能听见檐角融雪滴落的声音。
苏家那位姑娘立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匹云霞似的料子。
从扬州带来的织工们垂手站在后堂,目光时不时飘向对街——那里车马簇拥,门庭若市,喧哗声隔着一条街都能漫过来。
“竟追到京城来了。”
她身后一位老嬷嬷低声啐道,“那姓吴的,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临城破寨那,苏家的车队正驶出扬州城门。
京城有更好的桑园,更老练的染匠,织出的暮云纱光泽能多三分柔润。
这料子在京城贵眷间,应当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他们投奔了城中一位远亲,盘下这间铺面,选在今晨开张。
可对面吴家布庄的旗号,竟比他们更早一挂了出来。
吴家有位表亲嫁进了城央侯府。
那位侯夫人今早只递了几张帖子,半个体面的客人便都涌去了对街。
连苏家倚仗的那位楼姓亲戚,也遣人送了份贺礼到吴家柜台前。
料子再好,无人登门也是枉然。
苏姑娘看着架上渐次黯淡下去的锦缎,掌心沁出薄汗。
堂前忽然传来伙计拔高的通报声:“荣国公府贾将军到——”
满屋寂静了一瞬。
苏姑娘倏然抬头,指尖那匹纱滑落半截。
堂下的丫鬟们先动起来:“可是在临城 的那位将军?”
“我舅舅当时困在城里,多亏了他……”
“快,快请进来!”
她稳了稳呼吸,吩咐人迎客。
前些子苏家大房去临城访友,险些折在山匪手里,正是这位将军破城解了围。
大房回来后竟转了性子,不再争掌家之权,反倒帮衬起她料理扬州的旧业。
朗笑声已从门外传来:“苏姑娘,府上女眷见了你家的料子,都挪不动步了。”
贾瑄跨进门,身后随着几位女子。
苏姑娘敛衽行礼:“将军解临城之危,苏家上下感念在心。”
伙计们围上来,这个说救了舅父,那个说保了姑母,七嘴八舌里浸着真切。
程四娘子静静望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母奔赴古城时的背影——原来一场胜仗背后,是这么多人家免于离散。
林黛玉几个姑娘悄悄交换眼神。
从前她们总觉得懂得胭脂香粉、能说贴心话的才算可意人,此刻却觉得,能为旁人撑起一方安稳的,才是真担当。
贾瑄侧身引见身后众人。
听到“内子”
二字时,苏姑娘怔了怔,心头莫名空了一瞬。
她旋即唤人看座奉茶。
林黛玉望向冷清的店堂,轻声问:“对面那般热闹,姐姐的料子明明更胜一筹,为何……”
苏姑娘苦笑:“吴家攀上了城央侯府。
至于我们进京的缘故,将军大约也听说过。”
“是为岁布之事?”
贾瑄问。
她点头:“不知谁散出的风声,说朝廷要选皇商承办岁贡之布。
吴家想争这个名头。
我苏家不屑发这种财,可若真让吴家成了事……”
她顿了顿,“我便得嫁进吴家。”
几位姑娘闻言怔住。
方才那点疑虑消散了,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檐下又一声雪水滴答。
对街的喧闹被风送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薛宝钗的目光落在苏潭儿脸上,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钦佩:“苏姐姐这般与命数相争,宝钗自问是做不到的。
换了是我,恐怕早早就低了头。”
林黛玉与程四娘子默然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带起细微的呜咽。
“争了又如何呢?”
程四娘子轻叹一声,“那些有头有脸的,如今都聚在吴家那边。
吴家那位公子更是放出了话,三之内,苏家的铺子就得关门。”
苏潭儿却弯起嘴角,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不过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总想试试罢了。”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贾瑄抬起了眼。
他眉间蹙起一道浅痕,声音不高却清晰:“苏姑娘,铺子眼下究竟遇着什么难处?或许……我能出些力。”
苏潭儿刚要摇头,薛宝钗已抢先开口:“苏姐姐莫要推辞!我们虽力量微薄,却也不愿见你被那吴家迫至此。”
程四娘子也跟着点头,林黛玉虽未言语,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她。
推拒不过,苏潭儿只得缓缓道来。
厅内一时静极,只余她清凌凌的嗓音。
难处无非两桩:一是银钱短少,购不进足量的生丝来织那暮云纱;二是丝商们慑于城央侯府的威势,竟无人敢卖与她。
二是门庭冷落,暮云纱的名声传不出去,客人自然稀少。
这两桩事,贾瑄恰好都能解。
况且……他本就不愿那岁布的买卖做成。
“这两处关节,解起来倒不算难。”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一下,“我可以助苏姑娘一臂之力,只是——需从铺子的利钱里分走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