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9:37  ·  所属小说:逆鳞天下

龙城之内,并非只有肃的演武场与森严的殿宇,亦有其繁华喧嚣的一面。位于龙城东区的“百工坊”,便是各类能工巧匠汇聚之地,其中尤以“琢玉轩”名声最著。

这一,龙景行兴冲冲地找到龙朔风与苏清寒,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苏姑娘,龙兄弟,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他打开木盒,里面衬着明黄锦缎,其上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这玉石通体莹白,细腻如凝脂,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温润的光华,内部竟无一丝杂质,仿佛蕴含着一汪清泉,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极品璞玉。

“苏姑娘,上次答应赠你美玉,以慰你失玉之憾。这块‘羊脂冻’是我龙家库藏中顶尖的料子,今便带你去琢玉轩,请最好的师傅,按你的心意雕琢一枚玉佩!”龙景行语气热切,他是真心想弥补苏清寒。

苏清寒看着那块无瑕美玉,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再好的玉,又岂能替代那块牵动着身世秘密与江湖风云的“沧海遗珠”?但她不忍拂了龙景行的好意,微微颔首:“有劳景行兄费心。”

龙朔风也知龙景行是一片热心,便笑道:“正好也去开开眼界。”

三人于是出了静心园,往东区百工坊行去。琢玉轩位于坊市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庭若市。然而今,轩内却比往常更加热闹。

刚踏入轩内,便见大堂中央围了一大群人,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气质儒雅的文人,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江湖人士,皆神情兴奋,交头接耳。人群中央,一张铺着绒布的长桌上,摆放着数十枚各式各样的玉佩、玉璧、玉璜,琳琅满目。

只听一人拿起一枚青玉螭纹佩,朗声道:“诸位请看,在下这枚螭纹佩,乃用昆仑山籽料,由名家雕琢,玉质温润,色泽纯正,螭龙形态栩栩如生,可谓上品!”

另一人不甘示弱,捧出一块白玉龙凤佩:“兄台之玉虽好,却不如在下这块。此玉触手生温,雕工更是精湛,龙飞凤舞,寓意吉祥,乃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众人纷纷评头论足,气氛热烈。

龙景行拉住一个伙计打听,那伙计笑道:“龙少爷您有所不知,今正巧赶上咱们这儿每月一次的‘赛玉会’。”

“赛玉会?”龙朔风好奇。

“正是!”伙计解释道,“自当今大昭朝立国以来,不知怎的,这赏玉、藏玉、赛玉的风气就盛行起来。据说啊,是因为前朝景隆帝曾赐下五块名为‘沧海遗珠’的玉佩给五大派,象征着无上的武林地位和荣耀。引得天下玉商、藏家争相仿制,都以能拥有一块堪比‘遗珠’的美玉为荣。这赛玉会,就是大家拿出自己的珍藏,互相品评,选出公认的魁首。有时魁首之玉,还会当场竞价拍卖,价高者得呢!”

苏清寒与龙朔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没想到“沧海遗珠”的影响竟如此深远,已然成了一种风尚,甚至催生了这等规模的商业活动。

龙景行嗤笑一声:“仿品终究是仿品,岂能与真正的‘遗珠’相比?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他显然对此不甚感兴趣,拉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院,寻找他相熟的那位雕玉大师。

后院相比前堂清净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玉石粉末和磨石的味道。龙景行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外,敲了敲门。

开门是一位年约五旬、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素净的棉布长衫,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净净,眼神专注而清澈。他便是琢玉轩的首席雕玉师,名为墨玉先生。

“龙少爷,今怎么有空过来?”墨玉先生见到龙景行,露出温和的笑容。

“墨玉先生,有劳了。”龙景行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递上,“想请您出手,为我这位朋友雕一枚玉佩。”他指了指苏清寒。

墨玉先生打开木盒,看到那块“羊脂冻”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料!灵气内蕴,雕好了必是传世之作。”他看向苏清寒,“不知姑娘想要何种图案?老朽定当尽力。”

苏清寒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绘好的草图,递了过去。纸上所画,正是她思夜想、刻骨铭心的“沧海遗珠”图案——玉佩呈不太规则的半扇形,左边是细密如沙的星辰光点,右边是层叠汹涌的海浪波涛,而在星沙与波涛的交界中心,描绘着一棵形态奇古、枝遒劲的树木图腾,虽只是草图,却已能感受到其设计的独特与不凡。

墨玉先生接过草图,起初神色如常,但当他目光落在那棵树的图腾上时,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和审视。他拿着图纸,凑到窗边光亮处,反复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树形图案上摩挲着,眉头越皱越紧。

龙景行察觉有异,问道:“墨玉先生,怎么了?这图案有何不妥?”

墨玉先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苏清寒,又看了看龙景行,压低声音道:“龙少爷,苏姑娘,不瞒二位,这玉佩的形制,这星沙海浪的构图,老朽在市面上见过不少仿品,虽形态各异,但大抵脱不开这个框架。只是……”

他指着那棵树的图腾,语气极为郑重:“只是这棵‘界树’的刻画方式,其枝叶的走向,脉的纹理……老朽浸淫此道数十年,却从未在任何一件仿品上见过如此画法!这绝非寻常匠人能够臆想或模仿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此图案……精微玄奥,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味,对雕工的要求极高,尤其是这棵‘界树’,每一刀都需恰到好处,方能显其神韵,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以老朽之能,或可勉强模仿其形,但能否得其神髓,实在不敢保证。据老朽所知,能有如此鬼斧神工之技,完美复刻此等复杂图腾的,恐怕……只有当年为皇室服务的御用雕玉师,代代相传的独门手艺方可办到。”

此言一出,苏清寒心中剧震!这更加印证了“沧海遗珠”的非同小可,其源头直指前朝皇室!龙朔风也是目光一闪,想到了自己那半块残玉,不知其上是否也有类似难以仿制的细节。

龙景行却浑不在意,笑道:“先生何必自谦?您已是龙城最好的雕玉师,尽力而为便是。我们相信您的手艺!”

墨玉先生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老朽便尽力一试。此玉雕琢需极度专注,耗时不短,请三位三后再来取吧。”

三人留下璞玉与图纸,约定三后上门,便离开了琢玉轩。苏清寒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工作室门,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

三时间,转瞬即逝。

这清晨,龙景行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龙朔风和苏清寒再次前往琢玉轩。然而,刚走到轩门口,便觉气氛不对。前堂虽依旧营业,但伙计们个个面色惶然,窃窃私语。见到龙景行,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立刻迎了上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龙……龙少爷!您可来了!出……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龙景行心头一沉。

“是……是墨玉先生他……”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他昨晚……被人害了!”

“什么?!”三人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管事的引领下,他们快步来到后院墨玉先生的工作室。只见工作室门扉洞开,里面一片狼藉,雕刻工具、玉石碎料散落一地。而墨玉先生,则俯身趴在他的工作台上,背心处,一个触目惊心的剑孔贯穿而出,鲜血早已凝固,将身下的图纸和绒布染成暗红色。他脸上还保留着死亡瞬间的惊愕与一丝未能完成的专注,手中甚至还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

工作室一角,一个原本应该存放成品的锦盒空空如也,盒盖掉落在一旁。

“据守夜的伙计说,昨夜子时前后,似乎听到墨玉先生工作室里有些微动静,以为是先生还在赶工,便没在意。谁知……谁知今早送来热水,就发现……”管事的声音哽咽,“先生他……他为人谦和,与世无争,谁会下此毒手啊!”

龙景行脸色铁青,他与墨玉先生虽非深交,但也欣赏其技艺与为人,此刻见其惨死,心中又惊又怒。苏清寒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娇躯微颤,她死死盯着那个空了的锦盒,一股强烈的自责与愧疚涌上心头——墨玉先生,定然是因为雕刻了那枚仿制“沧海遗珠”的玉佩,才招来了身之祸!是自己害了他!

龙朔风相对冷静,他上前仔细查看尸体和现场。墨玉先生是背后中剑,一剑毙命,伤口极其精准,直接刺穿了心脏,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熟悉之人或者武功极高、擅长隐匿的手瞬间偷袭致死。凶手的目标明确,就是那块刚刚雕琢完成的玉佩!得手之后,立刻远遁,净利落。

“为了区区一块仿制的玉佩,竟然人夺宝,实在凶残!”龙景行握紧了拳头,眼中怒火燃烧。他转向悲愤交加的管事和伙计,沉声道:“墨玉先生于我龙城有功,此事我龙家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清寒和目光沉凝的龙朔风,语气斩钉截铁:“苏姑娘,龙兄弟,墨玉先生不能白死!这凶手视人命如草芥,我们必须将他揪出来,为先生讨回公道!我们三人一起,定要侦破此案!”

苏清寒抬起盈满愧疚与决然的眸子,用力点了点头。龙朔风亦沉声道:“义不容辞。”

原本一次寻常的玉佩定制,竟演变成一桩离奇的命案。一块仿制的“沧海遗珠”,引来了神秘的手,也让龙朔风、苏清寒和龙景行三人,卷入了一场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迷雾之中。凶手的身份、夺玉的目的、以及与那真正“沧海遗珠”的关联,都成了亟待解开的谜。

龙朔风俯下身,强忍着扑鼻的血腥气,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墨玉先生俯卧的姿态,散落的工具,空置的锦盒……他看得极其仔细。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墨玉先生右手垂落的工作台边缘附近。那里,在深色的木质台面上,有一小片不太显眼的、略带粘稠的暗红色痕迹。

他凑近细看,发现那并非随意溅上的血点,而是一个用指尖蘸血,极其微弱而艰难画出的符号——∞!一个如同横卧的“8”字,象征着无穷的数学符号,在此刻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你们看这里!”龙朔风立刻招呼龙景行和苏清寒。

两人闻声围拢过来。看到那个血符号,龙景行眉头紧锁:“这是……何意?墨玉先生临死前留下的?”

苏清寒凝眸细看,轻声道:“像是某种标记,或是想告诉我们凶手的线索……一个倒过来的八,或者说,无穷?”

“无穷……”龙朔风沉吟道,“或许不是指意义,而是形似!你们还记得前赛玉会上,那些展示玉佩的人吗?他们的名帖……”

龙景行猛地一拍额头:“对!名帖!管事,快将前参加赛玉会的所有人員名冊拿來!”

管事不敢怠慢,很快取来一份记录详实的名册。三人立刻围在一起,快速翻阅起来。名册上记录着数十位参与者的姓名、籍贯和展示的玉器简要信息。

龙朔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名字,当看到一个名字时,他指尖一顿,停了下来。

巴玖。

“巴玖……”龙朔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又抬眼看了看那个血符号“∞”。“巴”字的下半部分,与“玖”字(“九”的大写)连在一起看,其形态轮廓,不正与这横卧的“8”,这无穷符号,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吗?尤其是用血匆匆画就,笔画扭曲之下,更是神似!

“是他!”龙景行也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名册道,“我记得这人!一个来自西域的玉石商人,展示了一块据说是于阗国出的血玉,颇为张扬!墨玉先生定是在被袭击的瞬间,看到了凶手,或者意识到了凶手的来历,拼尽最后力气,用血画下了指向他的线索!”

苏清寒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如此说来,只要找到这个巴玖,或许就能找到玉佩,查明真相!”

事不宜迟,三人据名册上留下的暂住地址——城西的“悦来客栈”,立刻动身追踪。龙景行吩咐琢玉轩之人保护好现场,并通知龙城执法队前来接手。

他们很快赶到悦来客栈,询问掌柜。掌柜回忆道:“巴玖老爷?确有此人,包下了后院一间上房。不过……他昨傍晚就匆匆结账离开了,说是有急事要处理,走得很急。”

“走了?”龙景行心中一沉。

龙朔风却不放弃:“他的房间可曾打扫?”

“还未曾打扫,他预付了足额银钱,说可能还会回来取些零碎物件。”

三人立刻要求进入巴玖的房间搜查。房间内陈设简单,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不值钱的常用品。龙朔风再次运用其敏锐的观察力,在床榻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不慎遗落的、带着奇特香气的烟丝,以及一张被揉皱、印有“石缘斋”字样和地址的纸条。

“石缘斋……”龙朔风记下这个地址,“这可能是他的下一个落脚点,或是进行交易的场所。”

追踪似乎陷入了僵局,但这条意外的线索重新点燃了希望。巴玖的匆忙离去,更显得他做贼心虚。三人决定,立刻前往“石缘斋”一探究竟。他们知道,凶手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不仅玉佩难以追回,墨玉先生的冤屈也难以昭雪,甚至可能还会有新的变故发生。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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