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畔,望漕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洛津城观赏漕运盛景、宴请宾朋的最佳去处。平里便宾客盈门,今更是显得不同寻常。北漕帮主何必在此设宴,广邀洛津城内有头有脸的粮商、船东、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其用意不言自明——稳定人心,凝聚力量,对抗益猖獗的青龙会。
楼外车水马龙,身着漕帮服饰的帮众神色警惕地巡视着。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声不绝,看似一派和谐,但细心之人不难发现,在座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和眼底深处的忧虑。青龙会的阴影,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何必坐在主位,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中年人,与其兄何况的豪迈粗犷不同,他更显沉稳内敛。但此刻,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举杯敬酒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楼下喧嚣的街市,以及对面那家看似平静的“清源茶楼”。
与此同时,望漕楼的后厨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两名新来的“伙计”正手脚麻利地帮着传菜、斟酒。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灵动;另一人虽穿着粗布伙计衣裳,身姿却依旧难掩窈窕,低垂着头,动作间透着一股寻常伙计没有的利落与优雅。正是混入其中的龙朔风与苏清寒。
“风哥哥,注意对面茶楼二楼窗口,有反光。”苏清寒借着递送酒壶的机会,以极低的声音对龙朔风说道。她内力恢复,感知亦远超常人。
龙朔风微微颔首,他早已运起“捕风捉影”的心法,不仅听到了对面茶楼窗口那极其轻微的弓弦绷紧之声,甚至隐约捕捉到了几名潜伏在宾客之中、气息与普通帮众迥异的“自己人”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司徒冥的局,已然布下。
宴至中席,何必起身,举杯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诸位,家兄蒙难,漕帮遭劫,此乃我帮立帮以来未有之痛。然,漕运乃国计民生之命脉,绝不能乱!今邀诸位前来,便是希望……”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从对面茶楼窗出,目标直指何必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瞬间,龙朔风动了!他并非直接去挡箭,那也来不及。他脚下“斗转星移”步法自然流转,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滑,看似无意地撞翻了旁边一桌宾客即将饮用的酒坛。
“哐当!”酒坛碎裂,美酒四溢,那桌宾客惊呼着下意识起身躲避,恰好挡住了弩箭预定的轨迹!
“夺!”弩箭深深钉入何必身后的立柱,箭尾剧烈颤动!
“有刺客!”
“保护帮主!”
大厅内瞬间大乱!宾客惊呼,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也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同一时刻,那几名潜伏在宾客中的内应,眼中凶光毕露,纷纷抽出隐藏的短刃,如同饿狼般扑向何必!而大厅各处门窗也被猛地撞开,数十名臂绣青龙、手持利刃的汉子蜂拥而入,见人就砍,意图制造更大的混乱!
何必身边的护卫反应也算迅速,立刻拔刀迎敌,但事发突然,内应与外敌同时发难,顿时陷入苦战,防线岌岌可危。
一名内应装扮的壮汉,趁着护卫被两名青龙会刀手缠住,狞笑着从侧后方一刀捅向何必后心!
眼看刀尖即将及体,一道素影如同惊鸿般掠过!苏清寒一直暗中关注着何必周围的动静,此刻不再隐藏。她玉手一探,抓起桌上一把银筷,内力灌注其中,手腕一抖!
“嗖!嗖!嗖!”
数道银光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那壮汉,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他持刀手腕的“神门”、肘部的“曲池”以及膝弯的“委中”上!
那壮汉只觉得手臂、膝盖一阵酸麻剧痛,力道瞬间消散,“当啷”一声短刃落地,整个人也踉跄着跪倒在地。
何必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望去,只见那清丽的“女伙计”已然挡在他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藏于腰间),剑光如水,清冷凛冽。
“姑娘你……”何必又惊又疑。
“何帮主小心,他们是青龙会的人!”苏清寒语速极快,剑势展开,正是寒玉庄绝学“流风回雪剑”,剑光绵密,如江南烟雨,却又暗藏机,将两名扑上来的青龙会刀手退。
另一边,龙朔风也陷入了围攻。三名青龙会好手看出他身手不凡,成品字形将他围住,刀光霍霍,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若是月前的龙朔风,面对此等围攻,恐怕早已手忙脚乱。但此刻,他心念电转,“捕风捉影”心法运转到极致。左边刀手肩胛微耸,他便知其欲劈砍;右边敌人脚步虚浮前踏,他便料定其要直刺;身后风声乍起,他已判断出攻击落点。
“斗转星移!”
他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又似星轨变幻,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三把刀的缝隙中不可思议地滑了出去。同时双手或指或掌,循着“听”到的破绽,或点其腕脉,或拍其关节!
“啊!”
“我的手!”
惊呼声中,三名好手只觉得手腕、肘部剧痛,兵刃险些脱手,攻势顿时瓦解。龙朔风并未恋战,脚步一错,已冲向苏清寒和何必所在的方向,他深知保护何必才是首要任务。
混战之中,一道暗青色的身影,如同阴云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厅门口,正是“青面阎罗”司徒冥!他目光阴鸷,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正在挥剑御敌的苏清寒身上。
虽然她穿着伙计衣裳,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灶灰,但那灵动飘逸的身法,那清冷孤傲的气质,尤其是那手精妙绝伦的剑法……与他记忆中一个月前在扬州货栈那个拼死抵抗、身中透骨钉的小丫头何其相似!
“果然是你!”司徒冥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浓烈的意,“没想到你竟能解了‘幽冥透骨钉’之毒!看来是遇到了高人……不过,今你依旧要死!”
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穿过人群,无视沿途的厮,直扑苏清寒!人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已然笼罩过去!
苏清寒感受到那熟悉的、令她骨髓都感到恐惧的阴寒掌力,心头一紧,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家传剑法催动到极致,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迎向那只看似缓慢、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掌!
“寒儿小心!”龙朔风见状,心急如焚,不顾身后砍来的刀锋,强行扭身,将“斗转星移”步法发挥到极限,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一掌“叶底藏花”,悄无声息地拍向司徒冥的肋下,意图围魏救赵!
司徒冥冷哼一声,对龙朔风的攻击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一拂袖,一股阴柔却磅礴的劲力涌出,竟将龙朔风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数步,心中骇然:“好深厚的内力!”
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司徒冥攻向苏清寒的掌势因此微微一滞。
苏清寒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时机,剑法一变,由攻转守,剑光如同瀑布般护住周身,正是“流风回雪剑”中的守势“千山暮雪”!
“砰!”
掌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苏清寒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阴寒巨力沿着剑身传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软剑几乎脱手,整个人更是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撞翻了一张桌子才勉强站稳,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她与司徒冥之间的实力差距,依然巨大!
司徒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高手能接下,这丫头不仅解了毒,功力似乎还有所精进?他正要再次上前,彻底了结这个心腹大患和那个碍事的小子。
“帮主!官兵!巡城司的人马到了!”楼下传来青龙会帮众惊慌的呼喊声。
司徒冥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官府的反应如此之快。看来今事不可为了。他阴冷地看了苏清寒和勉力站起的龙朔风一眼,特别是目光在龙朔风那玄妙的身法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要将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
“撤!”他毫不恋战,一声令下,身形率先向后飘退,青龙会众如水般跟着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龙朔风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清寒,关切道:“寒儿,你怎么样?”
苏清寒摇了摇头,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司徒冥消失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恨意:“我没事……可惜,又让他跑了。”
此时,混乱渐渐平息。巡城司的官兵涌入,开始收拾残局,救治伤员。
何必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到龙朔风和苏清寒面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何必多谢二位少侠、女侠救命之恩!若非二位仗义出手,何某今恐怕已遭不测!请受何某一拜!”
龙朔风连忙侧身避开,扶住何必:“何帮主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苏清寒也微微欠身还礼。
何必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身手敏捷,步法精妙,女的剑法超群,气质不凡,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奇。他环视周围惊魂未定、但目光都聚焦过来的宾客们,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青龙会嚣张至此,光天化之下竟敢行刺!若非这两位少年英雄挺身而出,我何必今难逃毒手!也让大家看清了,与我漕帮,与这洛津城秩序为敌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坚定:“我何必在此立誓,必与青龙会周旋到底,维护漕运安定,告慰家兄在天之灵!也望诸位能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经此一役,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宾客们,亲眼目睹了青龙会的狠辣手段和何必的临危不乱,更见识了这突然出现的两位年轻人的高超武艺与侠义心肠,心中天平已然倾斜,纷纷出声附和。
“何帮主放心,我等必鼎力支持!”
“对!绝不能让青龙会这等邪佞之辈得逞!”
“这两位少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一时间,龙朔风和苏清寒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赞赏、好奇、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龙朔风看了一眼苏清寒,见她微微颔首,知道身份已无法再隐瞒。他抱拳环视一周,朗声道:“晚辈龙朔风,扬州人士,师从……济世堂黄钟药师,以及鬼医辛无涯。”他略一迟疑,还是将辛无涯的名字报出,毕竟刚才施展的功夫源自于此。
“鬼医辛无涯?”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鬼医名号在江湖上流传虽广,但见过其真容、得其传授者寥寥无几,这少年竟是鬼医传人?难怪身手如此诡异莫测!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苏清寒。只见她缓缓取下头上有些歪斜的伙计帽,理了理微乱的云鬓,尽管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些许污迹,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贵却无法掩盖。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鸣:
“江南苏部户麾下,寒玉庄苏清寒,见过何帮主,诸位前辈。”
“苏清寒?!”
“寒玉庄的少庄主?!”
“竟是苏部户的千金!”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更大的哗然!比起神秘莫测的鬼医传人,寒玉庄少庄主的名头在江南乃至中原武林,显然更为响亮!苏部户掌管江南民政,兼领江湖事务,寒玉庄更是威震一方的武林名门,被誉为“南岳擎天”!其少庄主竟然亲临洛津,还出手救了何必帮主!
何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敬意!他连忙再次躬身,这一次,礼节更为郑重:
“原来是苏少庄主驾临!何必眼拙,竟未能认出!失敬!失敬!”他语气激动,“苏部户与我兄长生前便是至交,对我漕帮多有照拂。今少庄主不仅救何必性命,更是挽救了北漕危局!此恩此德,漕帮上下没齿难忘!”
他直起身,面对所有宾客,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遍整个望漕楼:“诸位都听清了!从今起,苏少庄主便是我北漕帮最尊贵的客人!少庄主在洛津期间,有任何需要,但凭差遣!我北漕帮上下,皆听命于少庄主,共同对抗青龙会,以报今之仇,以慰家兄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不仅是对苏清寒个人的感谢,更是公开表明了北漕帮与寒玉庄坚定同盟的立场,极大地稳定了在场所有盟友的信心。
“谨遵帮主令!”残存的北漕帮众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士气为之一振。
周围的粮商、船东、武林名宿们也纷纷上前见礼。
“久闻寒玉庄‘流风回雪剑’之名,今得见少庄主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苏少庄主巾帼不让须眉,龙少侠亦是少年英雄,二位联手,实乃武林幸事!”
“有寒玉庄主持大局,何愁青龙会不破!”
龙朔风和苏清寒一一还礼。龙朔风虽不习惯这等场面,但也知此时需与苏清寒共同支撑起这份信任。他站在苏清寒身侧,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番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苏清寒则应对得体,既保持了寒玉庄少主的威仪,又不失谦和,她朗声道:“何帮主、诸位前辈谬赞了。青龙会倒行逆施,祸乱漕运,危及民生,我寒玉庄既逢其会,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清寒此行,必与何帮主及诸位同道齐心协力,共破邪佞,还漕运安宁!”
她的话语清晰坚定,瞬间将众人的情绪凝聚起来…
望漕楼的风波,如同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洛津城。
“听说了吗?青龙会在望漕楼刺何帮主,失败了!”
“何止失败!是被两个年轻人给打跑的!”
“两个年轻人?什么来头?”
“了不得啊!一个是鬼医辛无涯的传人,叫龙朔风,身法鬼魅得很!另一个更厉害,是寒玉庄的少庄主苏清寒!啧啧,那剑法,简直如仙女下凡!”
“寒玉庄少庄主都来了?看来青龙会的好子到头了!”
“可不是嘛!何帮主当场就说了,北漕帮以后唯苏少庄主马首是瞻!”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都在兴奋地议论着。龙朔风和苏清寒的名字,一夜之间响彻洛津。他们不再是无名小卒,而是挫败青龙会阴谋、拯救北漕帮于危难的少年英雄。尤其是苏清寒寒玉庄少主的身份,更是给惶惶不安的洛津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许多原本畏惧青龙会而不敢发声的势力,看到了希望。
悦来客栈也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落脚点。何必亲自安排了可靠的帮众在客栈周围护卫,并送来了上好的伤药和净的衣物。龙朔风和苏清寒也终于可以从“伙计”的身份中解脱出来,恢复了本来的样貌。
房间内,苏清寒运功调息,肩头被司徒冥掌风波及的隐痛渐渐消散。她睁开眼,看向正在擦拭辛无涯所赠短匕的龙朔风,轻声道:“风哥哥,我们的身份已然暴露,接下来行事需更加小心。司徒冥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龙朔风点头,眼神锐利:“我知道。他在暗,我们在明。不过,如今我们有了北漕帮的支持,不再是孤军奋战。当务之急,是借助北漕帮的力量,尽快查清青龙会在洛津的其余据点,尤其是司徒冥的藏身之处,以及……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他顿了顿,想起司徒冥对玉佩的觊觎,补充道:“还有,他似乎对‘沧海遗珠’格外在意,我们或许可以借此设局。”
苏清寒眼中寒光一闪:“正合我意。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次,何必亲自来到客栈拜访,态度比昨更为恭敬。他带来了洛津城最新的动向,青龙会似乎因为刺失败而暂时蛰伏,活动迹象减少,但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庄主,龙少侠,”何必沉声道,“据帮内兄弟冒死探查,司徒冥那恶贼很可能藏身于城西的‘龙王庙’附近,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们是否……”
苏清寒与龙朔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查!”苏清寒斩钉截铁道,“查明确切位置,摸清守卫力量。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洛津城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充满希望的力量正在汇聚,即将向那盘踞的黑暗,发起强有力的冲击。龙朔风与苏清寒的名字,如同破开阴云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许多人的心田,也预示着这场围绕漕运命脉的争夺,将进入更加激烈的阶段。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