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幕 香烬
永昌十六年,冬。
大梁皇宫的雪,下得格外肃。
景宸宫偏殿的炭火将熄未熄,寒气从窗缝、门隙渗进来,在青砖地上凝出薄霜。林烬在榻上蜷成一团,身上盖着两条薄被,却还是冷得骨头发颤。
他是大梁七皇子,生母是浣衣局罪奴,产后血崩而亡。十七年来,他在这座宫殿里活得像个影子——不,影子尚有人偶尔踩过,而他,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
“殿下,该用…用药了。”细弱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是阿箩,他宫里唯一的宫女,十三岁,瘦得像豆芽菜,说话总是怯生生的。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微薄。
林烬撑起身,接过碗。药是苦的,带着陈腐的霉味——太医院给不受宠皇子的份例,不过是些边角料凑合熬煮。他仰头饮尽,喉间苦涩蔓延。
“今…外头热闹么?”他问,声音因久不言语而沙哑。
阿箩低头:“是、是二皇子狩猎归来,陛下在麟德殿设宴,各宫都备了贺礼…”她声音渐低,意识到说错了话。他们这景宸宫偏殿,连贺礼的资格都没有。
林烬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呛咳。咳得撕心裂肺,喉间涌上腥甜。
“殿下!”阿箩慌乱地拍他的背。
“无妨。”他摆手,指间有暗红。肺痨,太医半年前就断言,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宫里人都在等,等这碍眼的废物咽气,腾出这方寸之地。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欢宴正酣。而他这里,只有炭火将尽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也好。
他闭上眼。这十七年,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若有来世…
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卷入,带着一股浓烈甜腻的香气。林烬勉力睁眼,只见一道窈窕身影逆光而立,身披胭脂红斗篷,兜帽滑下,露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若三月桃花。尤其是一双眸子,眼尾微挑,瞳色竟是浅褐,流转间似有琥珀光泽。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美得极具攻击性,与这破败偏殿格格不入。
“七殿下?”女子开口,声音娇软,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箩“扑通”跪下:“奴婢参见苏良媛!”
苏良媛?林烬混沌的脑子里艰难搜寻——是了,父皇月前新纳的美人,兵部侍郎苏明远之女苏挽月,一入宫便封良媛,圣眷正浓。她来这晦气地方做什么?
苏挽月袅袅走近,毫不避讳地打量榻上病骨支离的少年。他生得其实不差,眉眼清俊,只是长期病弱,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可怜。
“都下去。”她挥袖,身后两个太监躬身退出,又看一眼跪着的阿箩,“你也出去。”
阿箩担忧地看向林烬,林烬几不可察地点头,她才颤巍巍退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人。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
苏挽月忽地轻笑,解下斗篷。里面竟只着一袭轻纱襦裙,月白色,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嫣红肚兜和玲珑曲线。她径自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向林烬的额头。
冰凉指尖触上皮肤,林烬一颤。
“真烫。”苏挽月俯身,吐气如兰,带着甜香的热气拂过林烬耳畔,“殿下病得这般重,妾身看着…心疼呢。”
林烬浑身僵硬。他不是懵懂少年,宫中腌臜事听过不少。可这苏良媛是父皇妃嫔,怎敢如此?
“良媛…请自重。”他往后缩,声音嘶哑。
“自重?”苏挽月笑声如银铃,指尖却划过他瘦削的下颌,“殿下,您可知,您活不过今晚了。”
林烬瞳孔一缩。
“太医院那边,二皇子打点过了。您的药里,多加了一味‘蚀心散’,无色无味,三可令肺痨病人‘自然’咳血而亡。今,是第三。”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可怜的小殿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二皇子!林烬心头剧震。是了,二皇子林煜,中宫嫡出,最得圣宠,素来视所有兄弟为眼中钉。自己这废子,竟也值得他动手?
“你…为何告诉我?”他盯着眼前绝美却毒如蛇蝎的女子。
“因为呀,”苏挽月指尖下滑,挑开他寝衣的系带,“妾身也想分一杯羹。二皇子许我,事成后助我封妃。可妾身觉得,与死人,不如与活人…”她手探入他衣襟,贴上他冰冷膛,“殿下,您想活么?”
林烬想推开她,却浑身无力。药力与肺痨耗空了他所有气力。
“瞧您,都这般模样了。”苏挽月眼中闪过轻蔑,却动作不停,轻纱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肤。她竟是要强行坐到他身上!
“您若乖乖听话,妾身或许能给您个痛快。若不然…”她笑容骤冷,“妾身可会好好‘伺候’您,让您走得更不体面。反正明众人发现,只会说七皇子病中放纵,与宫女苟且,咯血而亡。皇家丑闻,陛下定会压下,谁会深究?”
好毒计!既了他,又污他名声,连身后名都不留!
林烬目眦欲裂,腔血气翻涌,喉间腥甜上涌。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挣扎,却动弹不得。苏挽月已跨坐上来,手掐住他脖颈,红唇勾起残忍弧度。
“殿下,安心去吧。这吃人的地方,您本就不该来…”
“咳——!”林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溅在苏挽月脸上、前。
温热黏稠的触感让她动作一滞。就在这一瞬,林烬用尽最后力气,头狠狠撞向她额角!
“啊!”苏挽月吃痛后仰,手一松。
林烬滚落下榻,撞翻炭盆。将熄的炭火落在他手臂,灼痛刺骨,却让他神智一清。他爬向殿门,嘶声喊:“来…人…”
苏挽月捂住额头,摸到温热血迹,面容陡然扭曲:“找死!”她抓起地上半块冷掉的炭,疾步上前,朝林烬后脑狠狠砸下!
砰!
剧痛炸开。黑暗如水淹没意识。
最后一瞬,林烬看见苏挽月怨毒的脸,和殿外阿箩惊恐拍门的模糊影子。
要死了么?
也好…
第二幕 炽火
痛。
头痛欲裂,像有千万针在颅内搅动。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知识,爆炸般涌入——
高楼林立,铁鸟翱翔,屏幕闪烁,文字跳跃…“历史”“化学”“物理”“兵法”“权谋”…还有一个名字,林凡,三十岁,心力衰竭,死在手术台上…
我是林凡?还是林烬?
不,我是林烬。大梁七皇子,十七岁,将死。
可那些知识是什么?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为何如此清晰?
“殿下!殿下您醒醒!”凄厉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林烬猛地睁眼。
入目是阿箩涕泪横流的脸,还有…围在榻边的几张面孔。太医署的刘太医,眉头紧锁;内侍省的王太监,面无表情;以及,站在稍远处,一袭胭脂红斗篷,已穿戴整齐,神色哀戚的苏挽月。
“七殿下这是…唉。”刘太医把脉半晌,摇头,“本就肺痨沉疴,又撞伤头部,气血两亏,脉象已乱。怕是…”
“都是妾身的错。”苏挽月忽地掩面啜泣,“妾身听闻七殿下病重,特来探望,谁知殿下突然咳血惊厥,摔下床榻…妾身未能及时扶住,让殿下伤上加伤…妾身罪该万死!”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王太监尖声道:“良媛莫要自责,是七殿下福薄。刘太医,当真无救了?”
刘太医捻须:“除非有千年参王吊命,再佐以金针渡,或有一线生机。可千年参王乃贡品,库中仅一株,是陛下留着…”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谁会为个废子动用贡品?
林烬静静听着,脑中却飞速运转。那些涌入的记忆在整合、梳理——医学知识!对了,他“前世”是心脏病患者,久病成医,读过大量医书,包括中医!肺痨…在古代是不治之症,但在现代医学认知中,是结核杆菌感染,需联合、足量、规律用药。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但中医有治法!《千金方》《外台秘要》…记忆中的药方清晰浮现!
还有,他此刻虽然虚弱,但脑中的剧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身体还是那具病体,可灵魂仿佛被淬炼过,五感变得敏锐,思维快如闪电。
他“看”向苏挽月。这女人演技精湛,可她发髻微乱,额角有块不明显但新鲜的青紫——是他撞的。她指甲缝里,有极淡的黑灰——是抓过炭块留下的。还有她身上过于浓烈的甜香,似乎在掩盖什么…是了,血腥味,和他吐血时溅上的味道。
毒计未成,她便立刻改口,编造“意外”,将自己摘得净净。好急智,好狠毒。
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有了这第二次生命,有了这超越千年的知识。怎能死在这毒妇手中?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要活!
还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水…”林烬发出微弱气音。
阿箩连忙端来温水,扶他喝下。温水入喉,他缓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太医脸上。
“刘太医…”他声音低哑,却清晰,“您方才说,千年参王…佐以金针渡?”
刘太医一愣,点头:“是。可殿下,那参王…”
“若无参王,”林烬喘息着,一字一句,“以百年老山参替代,配上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生石膏五钱…咳咳…辅以肺俞、膏肓、足三里施针,先泄后补,可能续命?”
殿内骤然寂静。
刘太医瞪大眼睛,像见了鬼。这方子…这针法…组合精妙,思路清奇,确是对肺痨重症的猛剂!可这深宫病弱、从未习医的七皇子,如何得知?还说得如此流畅精准?
苏挽月哭声一顿,眼底闪过惊疑。
王太监皱眉:“七殿下从何处听来这些?”
林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沉寂的黯淡,与往那懦弱皇子无异:“是…是梦中,一位白须老者所言。他说,此方可救儿臣一命…”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红,俨然是回光返照的胡话。
刘太医却激动了:“白须老者?莫非是医仙托梦?殿下,那老者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需以生鸡蛋清调和灶心土,敷于额角伤处,可化瘀散结,免留疤痕。”林烬“茫然”道,目光“无意”扫过苏挽月额角。
苏挽月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抚上额角。
刘太医恍然:“是了是了!灶心土性温,蛋清润泽,正是化瘀妙方!殿下梦中所遇,定是高人!”他转向王太监,“王公公,下官以为,或可一试!百年山参太医院尚有,其他药材也寻常。若真有效,是殿下洪福;若无效…也不过是让殿下少些苦楚。”
王太监目光闪烁。他是宫里老人,最是油滑。七皇子死活他不在意,可若真有“医仙托梦”这等奇事,他置之不理,后万一传出,恐惹非议。况且,看七皇子这样子,就算用药,又能熬几天?不如顺水推舟。
“既如此,刘太医便试试吧。苏良媛,您看…”他看向苏挽月。
苏挽月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想到这废物临死还能蹦出这么一出!可众目睽睽,她不能反对,只得强笑:“若能救殿下,自是好事。妾身…妾身这就去佛前为殿下祈福。”说罢,匆匆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仓皇。
林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眸底深处,一点寒芒稍纵即逝。
苏挽月,我们…来方长。
刘太医动作很快,亲自煎药施针。药汤苦涩无比,金酸麻胀痛。但林烬咬牙忍下。他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随着药力和针法,在枯竭的经脉中缓缓游走。
这不是仙丹,救不了他的命。但能为他争取时间。
夜深了,刘太医留下药方和针法图,叮嘱阿箩按时煎药施针(简单位),便与王太监一同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只余阿箩轻轻啜泣。
“殿下,您真的…梦到医仙了?”小宫女眼睛红肿,却闪着希望。
林烬靠在枕上,疲惫如水涌来,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阿箩,”他轻声问,“今苏良媛来时,殿外可有人看见?”
阿箩想了想:“苏良媛只带了两名心腹太监,来时天色已暗,又特意走的西边废园小径…应、应无人看见。但…但奴婢在门外,好像听到里面…”
“听到什么?”
阿箩脸一白,跪下:“奴婢…奴婢好像听到撞击声,还有殿下吐血…奴婢想进去,可门被闩住了…后来是苏良媛开门,说她不小心碰倒了炭盆…”
果然。苏挽月心思缜密,选了人少路径,还闩了门。那两个太监定是她的心腹。没有目击证人,她便能颠倒黑白。
“阿箩,今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林烬看着她,目光沉静,“若有人问,便说苏良媛好心探病,我旧疾突发,吓到了她,她匆忙离去。记住了么?”
阿箩懵懂,但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好。你去歇着吧,我累了。”
阿箩为他掖好被角,吹灭烛火,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黑暗笼罩。炭火已灭,寒气重新弥漫。
但林烬心中,一团火却开始燃烧。
冰冷,炽烈。
他梳理着脑海中爆炸的信息流。历史、政治、经济、科技、军事…另一个世界的千年文明积淀,此刻在他脑中融会贯通。虽然许多细节模糊,但方向、理念、关键节点,清晰无比。
大梁…他搜索记忆。类似他那个世界的晚唐,藩镇割据,朝堂党争,边疆不宁,国库空虚。皇帝林朔,他名义上的父皇,早年也算英主,如今却沉迷炼丹,宠信奸佞。太子早夭,储位空悬,诸皇子争斗白热化。大皇子平庸,二皇子林煜(中宫嫡出)势力最大,三皇子母家是武将集团,四皇子五皇子早夭,六皇子体弱,八皇子年幼…
他,七皇子林烬,母族是罪奴,毫无基,身患肺痨,是宫廷最透明的存在,也是最适合被随手抹去的蝼蚁。
可如今,蝼蚁醒了。
肺痨…古代绝症。但有了现代医学知识,他知道这不是必死之症。结核杆菌…需要的是对症的抗菌疗法。这个世界没有异烟肼、利福平,但中医里有不少药物对结核菌有抑制作用。百部、白及、猫爪草、夏枯草…他可以尝试组方。更重要的是营养、休息、阳光。这阴暗湿的偏殿,是养病大忌。
必须改变环境。
但首先,他需要展现“价值”,让那个对他漠不关心的父皇,至少觉得他“活着有用”。
苏挽月今之举,虽是毒计,却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医仙托梦”的由头。古代人信这个。若能以此为契机,慢慢“显露”一些“奇思妙想”或“过人之处”,或许能撬动一丝局面。
不能急。他现在是众人眼中的将死废子,任何突兀变化都会引来怀疑和机。必须蛰伏,必须隐忍。
像冬眠的毒蛇,在冰雪下积蓄力量,等待雷霆一击的时刻。
林烬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二皇子林煜、苏挽月、那些视他如草芥的人…他一个都不会忘。
还有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既然老天让他带着千年智慧重活一次,那么——
“这皇位,你们争得,我为何争不得?”
无声的低语,在寒夜中消散。
但种子,已落入心田,在鲜血与仇恨的浇灌下,开始滋生。
窗外,雪更大了。覆盖了宫殿的金瓦红墙,也覆盖了所有污秽与阴谋。
景宸宫偏殿的灯火,在雪夜中微弱如豆,却倔强地亮着。
仿佛在宣告:
寒庭烬,终将燃作炽天火。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