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场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化了。晨起时,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青石缝里冒出茸茸新绿。景宸宫的修缮工匠已开始动工,敲打声、锯木声、工匠的吆喝声,打破了多年沉寂。阿箩里外忙活,小脸上满是光彩——殿下终于有了盼头。
偏殿内,林烬与谢长安对坐。中间小几上摊着数本医书、一堆药材,还有林烬手绘的几张图谱——肺脏结构、气血循环,虽粗糙,却将经络、脏腑关系标得清晰。谢长安盯着那些图,眼中有光。
“殿下,这‘气血相生,肺主皮毛’之论,与《内经》相合,但这‘病菌蚀肺,当以药力直捣巢’的说法…”谢长安捻着一味猫爪草,眉头紧锁,“下官曾以此药配伍,疗效甚微。可殿下这方中,猫爪草仅占一分,反佐以丹参、黄芪扶正,又用黄连清热…这君臣佐使,与常理迥异。”
林烬咳嗽两声,面色仍白,但呼吸已顺畅许多。他指着图谱:“谢医士,肺痨之症,在你看是‘虚劳亏损’,但究其本,是‘痨虫’侵蚀。虫需猛药,但病人本就体虚,猛药伤身,故需扶正固本。我这方子,以百部、白及、猫爪草、夏枯草为君,直攻痨虫;以黄连、地榆为臣,清肺热、敛咳血;再以丹参、黄芪、当归为佐使,补气血、通经络。攻补兼施,方为长久之计。”
谢长安沉吟良久,忽地一拍大腿:“妙啊!以往下官只知攻邪,却忘了久病之人如枯木,邪未去,人先亡。殿下这‘扶正祛邪,攻补兼施’八字,真乃金玉良言!”他激动起身,对林烬深揖,“殿下于医道之悟,远胜下官。恳请殿下允下官随侍左右,钻研此症!”
林烬扶他起身:“谢医士言重。我不过久病成医,偶有所得。你我互相切磋便是。”他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太医院能人辈出,谢医士为何独对我这‘梦中之方’如此执着?”
谢长安笑容微敛,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殿下,下官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幸得恩师收养,传授医术。恩师便是因肺痨过世…那时下官医术粗浅,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咳血而亡。”他眼中泛起痛色,“恩师临终前说,此症乃天罚,无药可医。但下官不信。入太医院后,下官专攻肺痨,可同僚皆视此为绝症,不愿深研。上官更说下官不务正业,将下官贬为医士,专司宫人杂役。若非听闻殿下奇方,下官…几乎也要放弃了。”
原来如此。林烬看着眼前青年眼中不灭的光,那是医者的执着。此人可用,且可信。
“谢医士既有此心,我便将所知倾囊相授。不过,”林烬压低声音,“我需你帮我做几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继续改良此方,制成丸剂、散剂,方便服用携带。第二,我需要一些特殊药材,如雷公藤、洋金花、曼陀罗…这些药材,太医院可有?”
谢长安一惊:“殿下,这些都是剧毒之物,用量稍过便可致命,您…”
“我自有分寸。有些毒物,以毒攻毒,反有奇效。且…”林烬眸光微深,“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东西,未必用来治病。”
谢长安瞬间懂了。宫中险恶,七殿下这是要备些“自保”之物。他肃容点头:“下官明白。这些药材管控甚严,但下官在药库有个师兄,或可设法。只是需些时。”
“不急,稳妥为上。”林烬又道,“第三,太医院中,可有擅长针灸、尤精于肺腑诸的医师?最好是…不得志的。”
谢长安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下官的师叔,姓秦,单名一个‘岳’字。他一手‘金针渡’的绝技,据说能起死回生,但因性情耿直,得罪了院判,被排挤到御药房管库,十几年不得升迁。只是师叔脾气古怪,等闲人请不动。”
“无妨,改你引我见见。”林烬记下这个名字。人才,尤其是被埋没的人才,正是他所需。
二人又探讨许久,直至午时,谢长安才告辞,怀中小心揣着林烬新写的几张方子,如获至宝。
谢长安走后,阿箩进来布膳。今饭菜竟有了一道荤腥——清蒸鲈鱼,还有一盅鸡汤。阿箩喜滋滋道:“是内务府新拨的份例,说殿下正需滋补。还有…”她压低声音,“崔姑姑今早悄悄来了,送了包东西,说是云韶郡主托她转交的。”
林烬接过,是个素锦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金刚经》,字迹清秀峻拔,隐有风骨。经书中夹着一枚晒的玉兰花,清香犹存。无只字片语。
“云韶郡主?”林烬指尖拂过经书扉页。那寿宴匆匆一面,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印在心底。她为何送经书?是随手之礼,还是别有深意?
“崔姑姑说,郡主前去太后处请安,路过景宸宫,见殿下宫中简陋,又闻殿下病中常读佛经静心,便抄了这部经,愿殿下早康复。”阿箩说着,眼中满是憧憬,“郡主真是菩萨心肠,人美,心也善。”
林烬不置可否。在这宫里,“善”是稀缺品。云韶郡主此举,或许出于善意,或许…也是一种姿态。靖王独女,太后宠爱,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宗室中一部分势力的风向。
他收起经书,用罢午膳,便倚在窗边翻阅。并非真为礼佛,而是借经书观察笔迹、文风,以窥人心。字如其人,这手字端正而不失锋芒,沉稳中透着一股孤高清寂,恰如那所见。
正看着,外间传来阿箩声音:“殿下,沈大人求见。”
沈墨?林烬抬眼:“请。”
青衫文士徐步而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行礼,不卑不亢:“下官沈墨,见过七殿下。”
“沈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林烬示意阿箩上茶,“大人今怎有空来我这陋室?”
沈墨落座,接过粗瓷茶杯,并不嫌弃,啜了一口,方道:“下官冒昧。前寿宴,闻殿下高论,心澎湃。归家后反复思量,有些浅见,不吐不快,故唐突来访。”
“沈大人请讲。”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展开,竟是北疆详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部族分布,标注详实。“殿下所提‘屯田互市’,下官在边地多年,亦曾思量。然其难处,不止于钱粮、土地。”他指尖点在地图几处,“北疆三大边镇,朔方、云中、定襄。朔方镇守将刘武,贪墨跋扈,与当地豪商勾结,走私茶盐铁器,获利巨万。云中镇守将赵广,虽不贪,但平庸怯战,只知守城。定襄镇守将李敢,倒是悍将,然与朝中某些大臣不睦,粮饷常被克扣。此三人,若行屯田互市,刘武必阻,赵广必推诿,李敢或可用,但无粮无饷,寸步难行。”
林烬看着地图,心中震动。沈墨所言,句句要害,直指边军积弊。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沈大人以为,当如何破局?”
“徐徐图之。”沈墨沉声道,“先选一镇试点。朔方刘武基深,不可动。云中赵广庸碌,可设法调离,换上有为之将。定襄李敢,可用,但需朝廷支持,钱粮、器械、政策,缺一不可。且屯田互市,需派得力文臣监理,防武将擅专。此非一之功,恐需三五年,方见成效。”
“三五年…”林烬喃喃。他等得起,但大梁等得起么?北狄虎视眈眈,朝堂党争不断,国库空虚…
“下官知殿下或有宏图。”沈墨看着林烬,目光锐利,“然殿下如今之势,宜静不宜动。屯田互市之策,可私下完善,但切勿再公开提及。尤其,”他压低声音,“边贸走私,利益纠葛甚深。殿下寿宴一言,已触动某些人神经。下官听闻,近朝中已有传言,说殿下‘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林烬眸光一冷。果然来了。二皇子,或者他背后的人,开始出手了。
“多谢沈大人提醒。”林烬拱手,“不知沈大人,可愿助我完善此策?我需边地实情、钱粮测算、推行细则。”
沈墨起身,郑重一礼:“下官一介寒士,唯愿边民安居,国泰民安。殿下若有此心,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这是明确投效了。林烬扶起他:“我得沈先生,如鱼得水。”
此后数,沈墨常借“请教经义”之名,出入景宸宫。二人闭门深谈,从边疆屯田,到赋税改革,再到朝局人事。沈墨之才,不仅在于边务,对经济、吏治亦有独到见解。他更将朝中诸派系脉络、关键人物之背景、恩怨、把柄,一一向林烬道来。林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脑中那张朝堂大网,越来越清晰。
同时,谢长安那边也有进展。他暗中制出了第一批药丸,林烬服用后,咳疾大减,脸上渐有血色。更让林烬惊喜的是,谢长安真的请动了他那位师叔秦岳。
秦岳年过五旬,瘦小瘪,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看人时带着审视。他见了林烬,也不行礼,只哼了一声:“就是你,鼓捣出那治肺痨的方子?”
林烬不以为忤,将改良后的方子与医理细细说了。秦岳起初不屑,听着听着,神色渐凝,最后一把抓过方子,看了半晌,抬头盯着林烬:“小子,这方子谁教你的?”
“梦中所悟。”
“放屁!”秦岳爆粗口,但眼中却有狂热,“这配伍,这思路…非大医不能为!你定是得了哪位隐世高人的传承!”
林烬微笑:“秦先生说是,便是。先生觉得,此方可能治肺痨?”
秦岳捻须,良久方道:“若佐以老朽的金针,通肺络,补元气,或有三成把握。但你病已深,需长期调理,且不可劳心劳力。”
“三成足矣。”林烬起身,长揖,“请先生助我。”
秦岳打量他,忽然道:“老夫听说,你在寿宴上提了‘屯田互市’,惹了不少人。小子,你图什么?”
林烬坦然道:“图活,图堂堂正正地活,图有朝一,能让这天下少些像我一样等死的人。”
秦岳盯着他,忽地哈哈大笑:“好!够狂!老夫在这御药房憋了十几年,就陪你疯一回!不过丑话说前头,治病归治病,朝堂那些腌臜事,老夫不掺和!”
“足矣。”
自此,秦岳每隔三便来施针。他针法果然神妙,金针入,林烬只觉一股暖流游走肺腑,咳喘立缓。配合汤药丸剂,不过半月,他竟能下地行走小半个时辰而不喘。
身体好转,林烬便开始有计划地“活动”。他常去藏书阁,与文太监“偶遇”,谈古论今。文太监看似随口之言,往往暗藏机锋,点拨朝局关节。林烬也通过崔姑姑,与云韶郡主有了两次“偶遇”——一次在御花园梅林,一次在佛堂。二人交谈不多,但言及佛法、边疆、民生,竟颇有共鸣。云韶郡主话少,但每每开口,皆切中要害,见识不凡。林烬越发觉得,此女绝非寻常深闺郡主。
这,林烬从藏书阁回来,见景宸宫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车,两个面生的太监守在门口。阿箩迎出来,脸色发白:“殿下,苏嫔娘娘来了,在正殿等您。”
苏挽月?林烬眸光一沉。自寿宴后,二人未曾照面,她今突然来访,必有所图。
整理衣袍,缓步踏入正殿。苏挽月坐在上首,一身绯红宫装,艳丽人。她正把玩着多宝阁上唯一一件像样的摆件——一个旧瓷瓶,见林烬进来,也不起身,只嫣然一笑:“七殿下好难请啊,本宫等了许久。”
“不知苏嫔驾到,有失远迎。”林烬行礼,语气平淡。
苏挽月放下瓷瓶,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殿下气色好多了,看来太医署用心了。本宫今来,是替二殿下传句话。”
“二皇兄有何吩咐?”
“二殿下说,七弟才华出众,埋没深宫可惜。眼下有个机会,陛下欲编纂《北疆志》,需熟知边情之人。二殿下已举荐七弟入编修馆,挂个闲职,一来可静心养病,二来…也能做些实事。”苏挽月说着,观察林烬神色。
编修馆?林烬心念电转。那是清贵闲职,无实权,但可接触典籍档案,结交文臣。二皇子此举,表面是提拔,实则是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监视,且可隔绝他与沈墨、谢长安等人的接触。
“二皇兄美意,臣弟感激涕零。只是我病体未愈,恐难当重任…”
“诶,挂名而已,不必点卯。”苏挽月起身,走近,身上甜香浓郁,“殿下,这可是二殿下费心为你争取的。陛下已准了。三后,便去编修馆报到吧。”她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这宫里,跟对人,才能活得长久。二殿下很看好你,莫要…不识抬举。”
说罢,她轻笑一声,转身离去,环佩叮咚。
林烬立于殿中,良久未动。阿箩担忧地上前:“殿下,这…”
“无妨。”林烬摆手,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二皇子这是要将他“供”起来,架在火上烤。编修馆看似清贵,实则是各方势力眼线混杂之地。他一去,必成众矢之的。
但,危机也是转机。编修馆掌管典籍档案,或许…能查到些有趣的东西。
三后,林烬换了身稍新的青色棉袍,往编修馆去。馆址在文华殿侧,是个独立小院,古柏森森,颇为清幽。踏入馆中,只见十数名文吏正伏案抄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香。
一个五十余岁、留着山羊须的主事迎上来,神色冷淡:“下官编修馆主事周文远,见过七殿下。二殿下已吩咐过,殿下随我来。”
他将林烬引至最里面一张书案,案上堆着高高一摞旧档。“这是历年北疆各州县志、边军奏报、粮草账目,杂乱未整。殿下既来,便负责整理誊抄吧。每辰时点卯,酉时散值。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这是给个下马威,用琐碎枯燥的抄写工作磨人。林烬不恼,点头应下。待周主事离去,他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朔方镇三年前的粮饷奏销册。他翻开,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中却飞快计算、比对。
一整,他埋首故纸堆,抄抄写写,沉默寡言。馆中文吏起初好奇打量,见他果真只是抄书,便也失了兴趣。唯有角落一个老书吏,偶尔抬眼看他,目光若有所思。
散值时,林烬已是头昏眼花。久病之躯,坐一便是极限。他揉着额角,缓步走出。刚出馆门,便见沈墨站在一株古柏下,似在等人。
“沈先生?”
沈墨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僻静处。沈墨神色凝重:“殿下,下官得到消息,边贸走私一案,有变。”
“怎么说?”
“原本赵太监、小德子下狱,线索直指内务府几个管事。但昨夜,赵太监在狱中‘暴毙’,死无对证。今朝会,有御史参内务府总管冯保‘御下不严、监管不力’,冯保已被陛下申饬,停职反省。”沈墨声音极低,“此案怕是要不了了之。且下官听说,边关最近有一批货被扣,货主背景极深,恐会反扑。”
林烬心下一凛。这是走私集团的反击,也是对他“多管闲事”的警告。冯保停职,他在内务府的倚仗暂失。而边关那批货…
“可知货主是谁?”
沈墨摇头:“只知道与江南盐商有关,背后…恐有朝中大员。”他看了眼林烬,“殿下如今入了编修馆,更需小心。馆中周主事,是北党的人。馆里还有个书吏,姓方,是二殿下的人。”
“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林烬沉吟,“冯公公那边…”
“冯公公让下官转告殿下:风雨欲来,各自珍重。他若得机会,再报殿下之情。”
这是暂避锋芒了。林烬点头。冯保是老狐狸,懂得取舍。眼下,他只能靠自己。
回到景宸宫,阿箩已备好晚膳,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林烬喝了药,正用膳,忽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是阿箩相识的小顺子。
“殿下!阿箩姐!不好了!”小顺子脸色煞白,“宫里…宫里闹时疫了!”
“什么?!”阿箩手中碗碟差点掉落。
“千真万确!永和宫那边,好几个宫女太监突发高热,上吐下泻,太医署已派人去看了,说是…说是‘霍乱’!”小顺子声音发颤,“现在永和宫已封了,各宫都了!陛下震怒,责令太医院三之内控制疫情,否则…否则严惩!”
霍乱?林烬心头一沉。此病在古代,死亡率极高,且传染性极强。若在宫中爆发,不堪设想。
“可知源头?”
“听、听说是永和宫小厨房用了不洁的井水…”小顺子道,“殿下,您千万当心,这几莫要乱走,吃食用水都需煮沸!”
小顺子匆匆离去报信。景宸宫内一片死寂。阿箩已吓得发抖,林烬却异常冷静。
霍乱,由霍乱弧菌引起,通过污染的水源、食物传播。治疗需及时补液、抗菌。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但中医有治法,如黄连、黄芩、白头翁等,可清热燥湿。更重要的是隔离、消毒、清洁水源。
但这宫中,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堪忧,一旦爆发…
他忽然想起,永和宫临近太液池,而太液池的水,与宫外河道相通。若是水源污染…
“阿箩,即刻起,所有用水必须煮沸。食物彻底煮熟。殿中每以醋熏蒸。你与我都用盐水漱口。”林烬快速吩咐,“还有,去请谢医士,就说我急症复发,请他速来。”
阿箩强自镇定,点头去了。
林烬走到窗边,望向永和宫方向。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却蒙着一层诡异的不安。
时疫…
是灾难,也是机会。
若他能在此疫中有所作为,那么…
他眸中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