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阑人静,月华如水,漫过重重廊檐。
萧璟方才归邸,步履间已带七分薄醉。
他抬袖拨开帘栊,一阵夜风裹挟着残酒之气,随之卷入正院。
素筠早已静候门畔,闻听靴声,眼波微转,旋即低眉敛目,碎步盈盈迎上。
她指尖轻熟,探向他前襟带,欲替他解去外袍。
往里,这双手侍奉不知凡几。他向来视若寻常,未尝多赐一顾。
可今夜,偏生异样。
他心头总挥不去昨夜蘅芷院那一幕,那女子低眉垂睫,指尖微颤着探上他衣结,似有若无的摩挲间,微凉触感隔着重衣熨帖而过,惹人心尖无端发痒。
鼻端恍惚间,仍萦绕着那缕温香,拂之不去。
正因这点余韵未歇,素筠的指尖方甫触及衣襟,萧璟心底陡生一股莫名的拒斥。
他微蹙眉峰,下意识抬手格开她的动作,酒后嗓音透着几分慵懒与不耐:
“退下,不劳你伺候。”
那一拂并不重,却脆利落,毫无转圜。
素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仍维持着捏住襟带的姿势,满眼错愕。
她实在不解。
蘅芷院中,有那虞氏挡在头里,她不得贴身侍奉,倒也罢了,毕竟是旁人的院子,她咽得下这口气。
可怎的如今回了殿下自个儿的地盘,连这最后一分体面,也要褫夺个净?
萧璟已转身步入净房,步履从容,竟连半缕余光亦未稍赐。
素筠怔立当场,鼻尖骤酸,眼圈登时便红了。
泪珠断了线般扑簌簌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溢出半点声息,可那双肩兀自一耸一耸,终究是藏不住满腹委屈。
凝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素筠腕子,将其从正房暗暗拖出。
外间阒无人声,烛火昏昏,一灯如豆。
凝月将她按坐于椅上,自袖中抽出素帕塞入其手中,方才蹲下身去,压低了嗓音,苦口婆心道:
“我知你心里委屈。可你且看看眼下这光景,殿下对那虞氏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恨不能黏在蘅芷院中,哪里还容得下旁人足?”
素筠咬唇不语,指节攥得那帕子皱作一团。
凝月见状,轻叹一声,又道:“那虞氏你也瞧见了,花容月貌自不必提,单是那副我见犹怜的做派,便叫人横不下心肠。莫说男子,便是我这等做丫鬟的,瞧着都不免软了三分心,殿下又怎能把持得住?”
言及此处,她拍了拍素筠冰凉的手背,语气愈发郑重起来:
“你且耐住性子。那虞氏再怎么承恩,名分上终归不过一介妾室。待来正妃入了府,凭你这些年在殿下跟前的情分,求个开脸通房、抬做姨娘,原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眼下这节骨眼上,你若沉不住气、行差踏错,惹恼了殿下,那才是真真将自己的路给绝了。”
这番话,字字在理,句句诛心。
素筠又何尝不知?
可理是理,情是情。心底那碗黄连,终究是生生吞咽了下去,苦得喉头紧涩,连绵密的呼吸都裹着涩意。
尤记前两在蘅芷院当值。
仅隔一面茜纱碧绫的槅扇,里头床榻间辗转仄的声息,便丝丝缕缕地洇了出来——
先是衣料窸窣,继而低喘暗起,再往后,便什么也听不分明了,独余那床帐轻摇的细响,一声叠着一声,恍若钝刀割肉。
每一缕碎响落入耳畔,皆如淬了毒的银针,密密匝匝扎入心口。
不见血,却比刀剜骨肉更熬磨人。
她本是娘娘亲赐,预备着开脸承恩的人。
那被他覆于身下,出隐忍泣音的,本该是她。
可如今,她却只能僵立屏风之外,做个冷耳旁听的局外之人。
妒意既生了,便如野草逢春,蔓生难除。
旁人越是苦口相劝、教她隐忍,她心底那把无明业火便烧得越是燎烈。
那些个“等一等”“忍一忍”的言语,落在耳中,非但不能灭火,反倒似火上浇油,硬生生将她出了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来。
那虞氏既敢做绝,将她等拒于院门之外,唯恐分了雨露。
她便偏要设法将殿下绊在正院。
自今夜起,绊,夜夜绊。
教那蘅芷院,自此再沾不得半分恩泽。
凝月苦口相劝了半晌,素筠低眉垂睫,口中低低应着,一副已然听进去的模样。
凝月深知她性子,唯于心底暗暗一叹,只盼她莫要糊涂造次。
眼下殿下尚候着人伺候,不敢再作耽搁。
凝月忙退出去唤了热水进来,领着几个小丫鬟服侍萧璟沐浴更衣。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
待萧璟揩去发梢水珠,随意着一袭玄色中衣倚于榻上,眉宇间那点自外头携来的冷厉,方才缓缓卸去几分。
他阖着目,似是倦了,又似在想什么人。
素筠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床榻四周的帐幔一重一重放了下来。
昏黄的光被纱帐筛过,愈发幽昧不明。
她又将烛台拨暗了些,独余床头一盏如豆,将明未明地晃着。
随后她借口往耳房取换洗巾帕,顺道将凝月支去外间守夜。
凝月看了她一眼,唇齿微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了身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素筠立于原地,静听那脚步声彻底隐没于廊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褪去规整的外衫,独余一身单薄的杏色中衣。
临镜而立,她攥紧了发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
铜镜中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庞,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孤注一掷的决绝。
里间传来萧璟平稳的呼吸,一深一浅,匀长从容。
素筠咬了咬牙,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醒酒汤,蹑手蹑脚掩至榻前。
一步,两步,三步——
心跳如擂鼓,震得指尖微不可抑地发颤。
“哗啦——”
一声极轻的碎裂闷响,汤盏磕在榻沿,碎瓷四溅。
几缕褐色的水渍溅上萧璟垂于床畔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湿痕。
素筠低呼一声,身子猛地一歪,膝盖重重磕落于榻沿,疼得她眉心紧蹙。
萧璟倏地掀目,眉心已拧作个死结,嗓音透着被打搅的不耐:“怎么了?”
素筠跪伏于榻前,借着那一缕幽微烛光,眼眶霎时便红了。
那红不是假的。膝盖磕得生疼,心头更是又慌又惧,眼泪说来便来,顺着面颊潸潸而下,倒真有几分楚楚之态。
她嗓音掐着几分惊惶与委屈,颤巍巍开了口:
“奴婢……奴婢手滑,洒了汤水。本想悄声擦净,不曾想终究是惊了殿下……”
目光轻落于他袖口那片湿痕之上,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
“这衣裳若叫水浸着,明儿便该受寒了……”
语未落,她已伸出一双沾着水渍、微微发颤的手,怯怯覆上他袖口的湿痕。
中衣领口因方才那一磕早已松散,歪歪斜斜挂在肩头。
昏暗之中,凌乱衣褶间隐隐泄出一抹雪肤,于幽微烛光下白得晃眼。
她并不往被褥里钻,那太急,也太露骨。
她只就着拭水的由头,半个身子软软伏在榻沿,像一只遭了雨、无处躲藏的幼犬,可怜巴巴蜷在他手边,颤着声道:
“殿下……让奴婢伺候您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