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堪堪触及衣襟——
“啪。”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腕子。
力道之大,似要将那截细骨生生捏碎。
素筠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正撞上萧璟那双眼。
幽暗烛光下,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没有半分迷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剜进她瞳孔深处。
她周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凝住了。
旋即,一个冷透骨髓的字自头顶坠下来,砸得她魂飞魄散:
“滚出去。”
那声音不重,却如一记耳光,清清脆脆扇在她面上。
素筠膝盖一软,当即敛裙跪伏。
额间低垂,几乎触上冰凉的砖面,姿态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责罚得是,是奴婢逾越了。只是殿下今夜酒用得急,奴婢已在外间温着醒酒汤,若夜里渴了,您唤一声便是。”
说罢,她起身退下,行止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次晨初起。
天光透过槅扇洒落,满室清亮如水。
素筠捧着新熬的醒酒汤入内,眼风微转,悄然去探他面色。
萧璟宿醉尽消,神色清明如常,眉目间不见半分昨夜余怒。
她心头那点忐忑,便悄然化作了侥幸。
暗自忖度:殿下昨夜推拒,想来不过是醉得深了,无意风月罢了,未必当真不肯收用。
只消设法绊住殿下的脚,叫他迈不进蘅芷院那道门槛,横竖这满腔兴头总须有个归处,还愁没有旁的法子?
况且她是娘娘亲赐的人。
只消侍寝承恩,一切便都不同了。
到那时,什么虞氏、什么蘅芷院,皆须退避三舍。
素筠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将那碗醒酒汤稳稳搁于萧璟手边,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午后,影斜挂西檐,蝉声聒噪不休。
素筠又往蘅芷院走了一遭。
正屋门半掩,自门隙望去,虞蘅端坐案前抄书,笔尖悬而未落,似在凝神沉思。
素筠连门亦未叩,只朝那方向扬了声:“奴婢替殿下传话,殿下今夜也不过来了,虞姑娘不必空候。”
话音落处,里头笔尖微微一顿,于纸面上洇开一点墨痕。
终归未发一言。
素筠唇角微勾,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门槛,不带半分迟疑。
出了蘅芷院,她脚步未歇,径直折向后院角门。
角门处,一棵老槐浓荫蔽,枝叶间漏下几片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一个青衣婆子肩头。
那婆子显然已候了多时,见她前来,忙不迭趋步近前,满面堆起讨好的笑。
素筠自袖中摸出一只藕荷色荷包,不轻不重地拍入她掌中,压低嗓音,一字一句交代得分明:
“今夜殿下若往这边来,你只管这般说——虞姑娘身上不爽利,恐冲撞了殿下,已经歇下了。”
那婆子指尖暗暗一捏,掂出荷包中碎银的分量,浑浊老眼顿时眯作一线,连连颔首,嘴角几乎咧至耳:
“姑娘放心,老婆子心里有数,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入夜。
暮色如墨,一层层浸透整座府邸。
蘅芷院门前那盏灯笼,今夜熄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唯余两团昏黄的光晕远远映在石径尽头,衬得这一隅愈发冷清。
萧璟负手而来,月白长袍被夜风拂得微微翻卷。
行至院门前,见外头漆黑一片,脚步蓦地一顿。
他立于阶下,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那婆子已自门房后闪身迎出,满脸堆笑,眼角褶子挤作一团,张口便是一套烂熟于的说辞:
“殿下,姑娘身上不爽利,恐冲撞了殿下,这会子已经歇下了。”
萧璟垂眸睨她一眼。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婆子面上的笑顿时僵了半寸。
但他并未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转身,沿来时青石小径,不疾不徐折返正院。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渐次没入夜色深处。
那婆子目送那道颀长身影彻底消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脯,又摸了摸袖中那袋沉甸甸的碎银,咧嘴一笑,转身溜回屋内,就着烛火一颗颗数了起来。
正院里头,素筠耳尖,闻得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瞳仁深处掠过一抹微光,随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将那几欲溢出的得逞之意死死压在心底。
她疾步迎上前去,纤指轻巧地接过萧璟解下的外袍,转身搭上屏风侧的衣架,复又回身,温声软语:“殿下,这会子可要传膳?”
萧璟微一颔首,未置一词。
她便退出去吩咐摆膳。待席面布妥,复又垂手立于一旁,恭谨引他入座。
今夜伺候得格外妥帖,添汤、布菜、递巾,无不恰到好处,倒显得凝月等几个丫鬟徒然立于侧畔,碍手碍脚,反成了多余。
萧璟用罢晚膳,搁下玉箸,素筠便识趣地退至屏风后静候。
不多时,闻得里头凝月回禀热水已备妥,她方轻移莲步上前,低声道了句“殿下,水备好了”,便垂首在前引路,步履轻盈。
待萧璟沐浴毕,揩去发梢水珠,随意披一袭玄色中衣倚于榻上,就着案头那盏孤灯翻书时,素筠替他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搁于手边。
她未似往那般退至外间踏踏上安寝,而是借着添灯油的名头,将卧房中烛火一盏盏捻暗。
光晕渐次收拢,独余榻前一豆昏黄,暧昧地摇曳着。
待遣退其余丫鬟,她伫立暗处,咬了咬下唇,指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终于,心下一横。
她悄无声息地摸至榻边,借着那点昏黄烛光,目光贪婪地描摹过萧璟清俊的侧脸。
那张面容隐于明暗之间,眉目如刻,冷淡得令人心悸。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想攀上去。
素筠屏息凝气,轻手轻脚掀开被角,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身子——
被褥微微一陷。
下一瞬——
“啪。”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探出,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咽喉。
素筠尚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被那股蛮力自榻上径直拎起,狠狠掼于脚踏之上。
脊背撞上硬木,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萧璟半支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张脸映着昏黄烛火,眉目依旧清俊,可那双凤眸清明冷厉,恍若淬了霜的刀锋,直直剜进她心底。
素筠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忘了。
萧璟薄唇微启,嗓音低缓,却冷得似从冰窖中刮出来的:
“谁给你的胆子,行这等狐媚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