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车走了三天。
王恪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赶路,他就靠在车壁上假寐,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烂熟于心的典籍;晚上住驿站,他就点着油灯翻书,把谢道清带来的几本《世说新语》《颜氏家训》翻来覆去地看。
谢道清也不搭理他,偶尔瞥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马车停了。
王恪掀开车帘,看见一座巍峨的城门立在暮色里。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建康。
他愣在那里。
穿越前,他来南京开过会。那时候的南京,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眼前这座城,灰墙黛瓦,暮色里炊烟袅袅,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骑马的军官,坐轿的官员,扶杖的老人,还有一队队穿皮甲的士卒来回巡逻。
这才是真正的建康。
六朝古都。
“发什么呆?”谢道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车。”
王恪回过神,跳下马车。
谢道清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望着城门。
“我第一次来建康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跟你一样,站在这儿发呆。”
王恪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城门上。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父亲来建康赴任。站在这儿,觉得这座城大得可怕,大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它确实能把人吞进去。”
王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谢道清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天黑前得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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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了城门,穿过瓮城,驶入建康城。
王恪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他想象的宽,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粮店、酒肆、茶楼、书铺、药铺,招牌林立,旗幡飘扬。
街上人来人往。穿青衫的士子,着锦衣的商贾,披袈裟的僧人,道袍飘飘的道士。还有女人,有的坐轿,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裙,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王恪看得有些发愣。
谢道清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没见过女人?”
王恪收回目光:“不是……”
谢道清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宅门不大,但很精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谢府。
“到了。”谢道清说,“下车。”
王恪愣住了:“这是你家?”
谢道清看了他一眼:“不然呢?国子监还没开课,你一个外乡人,住客栈等着被人偷?”
王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道清已经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王恪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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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不大,但布局精巧。穿过影壁,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竹子。再往里走,是一道月门,月门后面是个更大的院子,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
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黑的,在睡莲叶子下游来游去。
王恪正看着,忽然听见一声咳嗽。
他转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廊下。须发皆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拄着一拐杖。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谢道清: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谢道清点了点头:“祖父。”
王恪心头一震。
祖父。谢道清的祖父,那就是谢家的家主——谢庄。
他连忙上前行礼:“晚生王恪,见过谢公。”
谢庄没说话,继续打量他。
王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动。
过了很久,谢庄忽然开口:
“你那首诗,老夫看了。”
王恪一愣。诗?
谢道清在旁边轻声说:“你写的那首,‘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
王恪心里咯噔一下。
谢庄说:“萧使君派人送来的。说是朐山出了个少年才子,琅琊王氏的子弟,诗才惊人,让老夫掌掌眼。”
他顿了顿,看着王恪:
“诗是好诗。可老夫在朝中几十年,琅琊王氏的子弟见过不下百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这号人?”
王恪后背开始冒汗。
谢道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谢公容禀。”他说,声音尽量平稳,“晚生虽是琅琊王氏旁支出身,但自幼父母双亡,由族中叔伯抚养长大。叔伯们不喜张扬,晚生一直深居简出,未曾在外抛头露面。此番南下,是受萧使君举荐,入国子监求学。”
谢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恪继续说:“晚生知道,谢公见多识广,疑心晚生身份,也是情理之中。晚生不敢自辩,只求谢公给晚生一个机会,让晚生以学问自证。”
谢庄眼神微动。
“以学问自证?”他缓缓说,“你倒是有几分胆气。”
王恪躬身:“晚生不敢说胆气,只求一个公道。”
谢庄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老夫就考考你。”
他拄着拐杖,走到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
王恪跟过去,站在亭外。
谢道清也跟过来,站在一旁。
谢庄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忽然问:
“《庄子》秋水篇,河伯见北海若,说了什么?”
王恪脑子里飞速转着。
《庄子》秋水篇,河伯初见北海若,说“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然后北海若回答了一大段话,讲的是大小相对、贵贱无常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河伯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谢庄点了点头,又问:“北海若如何答?”
王恪继续说: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他顿了顿,继续背: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谢庄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好。”他说,“《尚书·尧典》,开篇是什么?”
王恪想都不想: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谢庄又问了几段,从《周易》到《诗经》,从《左传》到《礼记》。王恪一一作答,引经据典,一字不差。
到最后,谢庄忽然问:
“《论语·先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让他们各言其志。最后孔子说‘吾与点也’。为什么?”
王恪愣了一下。
这不是背书题,是理解题。
他想了想,说:
“因为曾皙说的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追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过上这种闲适自在的生活。所以他说‘吾与点也’。”
谢庄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王恪面前,看着他。
“你的学问是真的。”他说。
王恪心里一松。
谢庄继续说:
“可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没说完。
王恪心又提了起来。
谢庄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道清说得对,你是块读书的料。国子监那边,老夫会让人安排。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府里,好好温书。”
王恪愣住了。
住谢府?
他转头看向谢道清。
谢道清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庄已经拄着拐杖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明天晚上,府里有个小宴。来的都是些年轻人,你到时候也来。”
王恪愣住了。
小宴?
他一个刚来的外乡人,去参加谢府的小宴?
谢道清走过来,淡淡说:
“祖父想看看你在人前怎么应付。”
王恪苦笑。
这是又要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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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恪被安排住在谢府东侧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案,一盏灯,一架书。窗外有几株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王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今天这一关,算过了吗?
谢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你的学问是真的”,但没说“你的身份是真的”。他是看出来了,还是只是怀疑?
还有谢道清。
她一路上都在帮他,为什么?她图什么?
王恪想不明白。
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盘点心。
“公子,姑娘让我送来的。”
王恪接过盘子,道了谢。
小丫鬟没走,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姑娘让我带句话给公子。”
王恪心头一紧:“什么话?”
小丫鬟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小声说:
“姑娘说:明天晚上,不管谁问什么,都不要答得太快。”
王恪愣住了。
小丫鬟已经转身跑了。
王恪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谢道清……
她到底想什么?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王恪关上门,回到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
可他觉得嘴里全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