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派出所那冷板凳，比钢厂车间里的铁凳子还硌屁股，坐得人浑身不得劲。
俩民警挨个给做笔录，隔壁屋秃子扯着嗓子嗷嗷叫唤，一口咬定是陈闯先动的手，还讹人说腿被踹废了，张嘴就要赔一大笔医药费。菜市场那些摊主，没一个敢过来作证，全怕黄老三事后报复，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装聋作哑。
陈闯也不慌，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了，二猛吊个胳膊在旁边佐证，老鬼也把细枝末节掰扯得明明白白。可民警听完，脸色始终阴沉沉的，啥多余话没有，就打发他们先回家等着，说后续再调查，转头就把秃子那帮人给放了。
一出派出所大门，风刮得更邪乎了，卷着地上的泥点子，噼里啪啦往人脸上扑。二猛气得直跺脚，哑着嗓子喊：“凭啥啊！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先动的手，咋说放就放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能凭啥。”老鬼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股子苦笑，“就凭他们是黄老三的人，派出所里早有人打招呼了！咱仨就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没没底没靠山，人家压不把咱当回事！”
陈闯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噌噌往上涌，堵得口直发疼。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松江地界，跟这帮地痞流氓讲道理、走程序，压不好使！他们眼里压没有王法，就认拳头、认狠劲儿，谁横谁说话！
“先回厂，别耽误上班。”陈闯压着心头火气，声音冷得像冰，这事绝不能就这么拉倒，但也不能瞎莽撞。
三人刚走到钢厂附近的胡同口，立马觉出不对劲。
平里热热闹闹的胡同，这会儿冷清得吓人，路边摆摊的早跑没影了。墙底下戳着七八个小子，个个手里拎着钢管、木棍，棉袄敞着怀，眼神凶巴巴地盯着他们，正是虎子，带着黄老三的手下，堵在这截道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闯你这个小瘪犊子！”虎子晃悠着手里的钢管，一步一步上来，嘴角挂着阴狠的笑，“敢在菜市场揍我兄弟，还敢去派出所告状，胆子挺肥啊！真以为进趟派出所，就没人敢动你了？”
二猛立马往前一步，挡在陈闯身前，就算左胳膊断了，疼得脑门直冒冷汗，依旧梗着脖子吼：“虎子你别欺人太甚！是你们先缺斤短两、动手，这事压不赖我们！”
“赖不赖你们，老子说的算！”虎子啐了一口唾沫，挥了挥手里的钢管，“今天不给你俩点颜色看看，你俩真不知道松江街面上谁做主！给我打，往疼了揍，别出人命就行，出了事黄三哥兜着！”
话音刚落，那帮小子拎着钢管就冲了上来，钢管抡起来带着风，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老鬼脸色瞬间煞白，拉着陈闯就想往后退：“闯哥，快跑！咱人少，压打不过！”
“跑个屁！跑不了了！”陈闯一把甩开老鬼的手，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退？往后退，就得被这帮人堵在胡同里往死里揍，二猛本就伤了胳膊，再挨打指定得重伤！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黄老三这帮人就是蹬鼻子上脸，你越软乎，他越往你脖子上骑！
他扫了一圈，瞅见墙角堆着几钢厂施工剩下的废弃钢管，立马冲过去抄起一。钢管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硌着手心，却让他慌乱的心瞬间稳当了。
“二猛、老鬼，靠紧我！”陈闯喊了一嗓子，把二猛护在身后，手里的钢管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着冲过来的混混。
他从小在钢厂大院长大，跟着院里的老爷们学过几招，力气大、下手稳，再加上一股子不要命的冲劲，压没在怕的！
第一个混混抡着钢管砸过来，陈闯侧身躲开，手里的钢管顺势往上一挑，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那小子疼得惨叫一声，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又上来两个，陈闯不退反进，往前跨出一步，钢管横扫过去，狠狠砸在俩人腿上，俩小子当场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直哼哼。
虎子一看手下没占到便宜，眼睛都红了，亲自拎着钢管冲上来，对着陈闯的脑袋就砸：“小崽子，我今天弄死你！”
“闯哥小心！”二猛急得大喊，想上前帮忙，却被两个混混缠住，动弹不得。
陈闯猛地仰头躲开，钢管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带起一阵冷风，连头发都刮掉好几。他心头火气直冲脑门，手里的钢管卯足了力气，狠狠砸在虎子的肩膀上，就听“嘭”的一声，虎子疼得整个人歪在一边，钢管都拿不住了。
“都给我上！今天必须把他收拾服了！”虎子捂着肩膀嘶吼，剩下的混混一拥而上，把陈闯三人围在中间。
老鬼吓得浑身发抖，却也捡起地上的木棍，死死护着二猛，不管混混怎么打，都不松开护着二猛的手，背上挨了好几棍子，疼得脸都扭曲了，也没吭一声。
陈闯彻底红了眼，手里的钢管不停挥舞，不管混混从哪个方向冲过来，他都硬着头皮往上顶，后背、胳膊挨了好几下，辣地疼，可他手里的力道一点没减。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输，不能让二猛再挨打，不能让这帮杂碎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股不要命的血性，直接把那帮混混给镇住了。
他们平时就欺负老百姓、捏软柿子，从没见过这么敢玩命的半大孩子，一个个心里发怵，开始往后缩，不敢再往前冲。
虎子看着手下畏畏缩缩的样子，又气又急，他没想到陈闯这么能打，更没想到这仨小子这么硬气。再打下去，自己这边指定占不到便宜，说不定还得栽更大的跟头。
“陈闯，你给我记着！”虎子捂着受伤的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怨毒得吓人，“今天这事没完，我立马去找黄三哥，早晚让你付出代价！钢厂大院，你别想待安生，你爹妈、你那劳模爹，也别想好过！”
撂下这句狠话，虎子带着手下，搀扶着受伤的人，灰溜溜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钢管都没敢捡。
胡同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气声。
陈闯手里的钢管“哐当”掉在地上，后背、胳膊上的疼痛感瞬间涌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腿都有点发软。
二猛吊个胳膊，眼眶通红，看着陈闯身上的伤，眼泪差点掉下来：“闯哥，你流血了，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能挨揍……”
“说啥傻话呢！”陈闯拍了拍他的肩膀，扯了扯嘴角，疼得直咧嘴，“咱是拜把子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欺负你，我绝不能看着！”
老鬼扶着墙，慢慢直起腰，背上的伤疼得他直咧嘴，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脸色凝重：“闯哥，这下彻底捅破天了。虎子肯定会去找黄老三，那人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咱接下来的子，不好过了。”
陈闯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淤青，又摸了摸后背的伤口，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鬼说的一点没错。
之前就是小打小闹，这次拿着钢管真刀真枪动手，彻底跟黄老三的人撕破了脸，以黄老三的性子，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他的工作、他的家人、他的兄弟，说不定都会被牵连。
可他半点儿不后悔。
人活一辈子，不能总窝窝囊囊地忍着，兄弟被欺负，自己被欺压，要是再往后退，就真的没活路了！
“不好过也得接着！”陈闯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是他们先惹的事，不是咱没事找事。从今天起，咱哥仨抱团取暖，他黄老三要是敢来，咱就接着，大不了再一场！”
风还在呼呼地刮，胡同里的泥地上，散落着几钢管，沾着点点尘土，见证着三个东北少年，第一次凭着一腔血性，硬碰硬对抗这街头的恶势力。
陈闯扶着二猛，老鬼跟在一旁，三人互相搀扶着，往钢厂走去。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心里憋了许久的憋屈劲，散了不少。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远没结束，黄老三的报复很快就会来，往后的子，再也不会有半分安稳。
但他不怕。
从握紧钢管的那一刻起，那个只想踏踏实实当钳工、守着铁饭碗过子的陈闯，就已经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腔滚烫的少年血性，和敢跟恶势力硬碰硬的狠劲。
上班的铃声快要响起，钢厂的高炉依旧冒着滚滚黑烟，可陈闯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火。
不管前路多凶险，不管对手多蛮横，他都不会再低头，不会再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