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7:56  ·  所属小说:松江风雪

天刚蒙蒙亮,钢厂大院的烟囱就冒起了黑烟。

陈闯躺在炕上,睁着眼瞅着发黑的房梁,一宿没合眼。窗外化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滴答,敲得他心尖儿直发慌。他翻个身,摸出枕头底下那本卷了边的《钳工工艺学》,可字儿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全是录像厅里虎子那阴恻恻的损样,还有二猛被黄老三手下打折胳膊的惨样。

“闯子,起来吃饭了。”

他妈在外头喊,嗓子里带着掩不住的累。陈闯应了一声,披件棉袄坐起来,炕席子凉得扎骨头。他走到外屋地,桌上摆着一碗苞米面糊糊,俩黑面馒头,往常给他留的白面馒头,今儿一个没见着。

陈守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子在昏黄油灯下亮一下灭一下。他抬头瞅了陈闯一眼,眼神挺复杂,张了张嘴,最后就撂一句:“今儿上班跟紧你师傅,别瞎溜达。厂里最近查得严,少给我惹祸。”

“知道了爸。”陈闯端起糊糊喝一口,烫得直咧嘴。他心里明镜似的,昨晚上他隐约听见爹妈唠嗑,家里粮本快空了,他妈想去供销社赊点玉米面,人家都不带给赊的。

揣着一肚子心事,陈闯刚走出家属院楼道,就看见二猛蹲墙底下,脸肿得老高,左胳膊用破棉袄袖子裹着吊在脖子上,整个人蔫了吧唧的,一看见陈闯,眼圈“唰”就红了。

“闯哥……”二猛嗓子哑得厉害,从地上爬起来,不敢使劲抬胳膊,一疼就倒抽冷气。

陈闯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咋整的?我不跟你说了吗,别跟人起冲突,你咋还让人打成这样?”

“我……我去菜市场给我妈买肉,想给她补补身子。”二猛脑袋耷拉着,声跟蚊子哼哼似的,“结果那卖肉的犊子,跟黄老三的人穿一条裤子,给我称肉,一刀下去少了快半斤。我跟他讲理,他直接喊人,上来就给我一顿电炮,还把我胳膊打折了……”

“黄老三的人?”陈闯眉头“唰”就竖起来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是虎子那几个瘪三?”

“不是虎子,是黄老三手下一个叫秃子的,带了三个人。”二猛咬着牙,眼里冒火,“他们还说,松江这菜市场就是黄老三的地盘,交了保护费的,我少给两毛钱就得挨揍。闯哥,我真没惹他们,我就是想给我妈买块肉……”

陈闯的心,跟让钝刀子一下下割似的。

他太知道二猛家啥情况了。爹妈都是厂里老工人,去年下了岗,全家就靠二猛打零工、摆地摊挣俩钱,子过得紧巴巴。二猛妈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好不容易才舍得割回肉,结果遇上这糟心事。

“走,带我去菜市场。”陈闯把手里馒头塞给二猛,口气不容反驳,“今儿咱就去问问,这肉到底咋卖。”

“闯哥,别去了!”老鬼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拉住陈闯,推了推眼镜,脸都白了,“黄老三的人心黑手狠,咱去了就是找揍!昨天在录像厅虎子就记恨上咱了,现在再去菜市场找事,黄老三肯定不能饶了咱们!犯不上为这点事把命搭进去!”

“命?”陈闯瞪着老鬼,口一起一伏,“二猛胳膊都打折了,这就不算事?老鬼,你高考落榜在厂里当临时工,天天受气;我爸让人栽赃,差点丢工作;现在二猛就买块肉,都能让人打断胳膊。咱就这么忍了?以后钢厂大院的人,不得全让他们骑脖子上拉屎?”

“不忍咋整?”老鬼急得直跺脚,声压得更低,“闯哥,你忘了科长咋说的?黄老三背后有人,咱惹不起!现在厂子都快黄了,你再跟他结死仇,别说工作保不住,家里都得跟着遭殃!”

陈闯不吭声了。

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昨晚上特意拉着他叮嘱,黄老三现在跟市里一个领导沾亲,轻易动不了。可看着二猛肿得老高的胳膊,看着他眼里那股憋屈又不服的劲儿,陈闯心里那股火,咋压都压不住。

“闯哥,我没事。”二猛看他为难,强撑着笑了笑,“就胳膊疼点,不碍事。我妈说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屁!”陈闯一把推开老鬼的手,眼神硬得跟铁似的,“二猛,你跟我走。今儿这事儿必须掰扯清楚。老鬼,你要是害怕就回车间待着,出事我自己扛。”

老鬼瞅着陈闯那眼神,知道他主意定了,叹口气也跟了上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我就是个临时工,丢了工作没啥,你们俩要是出事,我咋跟家里交代?可说好了,到地方咱先不动手,就讲理。他们要是不讲理,咱再找派出所。”

“行。”陈闯点头,“咱就去要个说法。”

三个人一路往菜市场走。

天已经大亮,化雪后的街道泥了咕唧,一脚下去鞋上全是黑泥。钢厂附近这菜市场,是周边工人买菜的主地方,一到早上乌泱乌泱全是人,吆喝声、砍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搅成一团,热闹得很。

可今儿这菜市场,气氛明显不对。

以前卖菜卖肉的都扯嗓子吆喝,今天一个个蔫头耷脑,声小得可怜。人也少了不老少,大多买完东西扭头就走,没人敢多逗留。

陈闯一眼就瞅见二猛说的那个肉摊。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正是秃子。身边站着仨壮汉,一个个敞着怀,露着花里胡哨的纹身,手里拎着钢管,往肉案子上一靠,斜着眼扫来往的人,凶得吓人。

肉案子上挂着几块猪肉,血顺着案板往下淌,滴在泥水里,拉出一道红印子。

二猛拉了拉陈闯衣角,小声说:“闯哥,就是他们。”

陈闯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大步走了过去。二猛和老鬼紧紧跟在后边。

“老板,给我称二斤前槽肉。”陈闯指着案子上一块肉,声尽量放平稳。

秃子抬眼皮扫了他一眼,又瞟了瞟二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前槽?没了。就剩这块后丘,要就五块钱一斤,不要拉倒。”

“咋这么贵?平时不都三块五吗?”陈闯皱起眉,“二猛昨天来,你这后丘才三块八。”

“那是昨天,今儿涨价了。”秃子啐一口,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松江这地界,我说了算,我想卖多钱就卖多钱。咋的?买不买?不买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你这不讹人吗?”二猛忍不住喊出声,忘了胳膊疼往前凑一步,“昨天你就少给我半斤肉,今天还乱涨价,你这是欺负人!”

“欺负人?”秃子眼睛一瞪,抬手就给二猛一个大嘴巴子,打得二猛脑袋一歪,嘴角立马冒血,“小崽子,昨天没打服你,今天还敢叫唤?我告诉你,在松江街面上,黄老三的话就是王法!少给两毛钱,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面子就得挨揍!”

“你敢!”陈闯再也压不住火,一把抓住秃子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光天化欺负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秃子疼得龇牙咧嘴,笑得更横,“在松江,我黄老三就是王法!小子,我知道你叫陈闯,钢厂陈守义的儿子。昨天在录像厅你让虎子丢了脸,今天又来菜市场找事,你是活腻歪了吧?”

他扭头冲身后仨壮汉一喊:“给我废了他!敢在我地盘撒野!”

仨人立马抄起钢管围上来,凶神恶煞对着陈闯就抡。

“闯哥小心!”二猛急得大喊,忘了疼往上冲,结果被人一脚踹肚子上,摔在地上直打滚。

老鬼吓得脸煞白,还是挡在陈闯前边,从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攥得死死的,声都发颤:“你们别过来!我们要去派出所!”

“派出所?”秃子冷笑,“派出所来了又能咋地?我就说你们偷东西,警察能把我咋样?给我打!往死里打!”

钢管带着风朝陈闯和老鬼砸过来。

陈闯眼睛一眯,不再含糊。松开秃子,侧身躲过一钢管,反手一拳砸在那壮汉脸上,就听“咔嚓”一声,鼻梁骨直接断了,惨叫着倒地上。

另一个挥钢管砸他后背,陈闯猛地一低头,钢管“哐”一声砸在肉案子上,砸得稀烂,猪肉撒一地。他趁机转身,一脚踹那人肚子上,直接踹得撞墙上,捂着肚子哼哼。

最后一个见势不好想跑,被陈闯一把薅住后领,往后一扯,“扑通”一声摔泥里。

眨眼功夫,仨壮汉全撂倒了。

秃子当场就懵了,没想到看着文绉绉的陈闯这么能打。他反应过来,从腰里掏出一把,对着陈闯就捅:“小崽子,敢打我的人,我捅死你!”

陈闯早有防备,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猪肉,抬手就扔过去。不偏不倚正砸秃子脸上,油腻腻的肉汁糊一脸,眼睛都睁不开。

趁这空当,陈闯一步上前,一脚踹在秃子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秃子惨叫一声,膝盖直接踹折了,“当啷”掉地上,整个人“噗通”跪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抽。

整个菜市场,瞬间鸦雀无声。

原先躲一边看热闹的人,全都探出头瞅着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陈闯走到秃子跟前,居高临下瞅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现在你跟我说说,这肉到底咋卖?二猛那半斤肉咋算?你打了他,咋赔?”

秃子疼得浑身发抖,脸上油肉汁往下淌,看着陈闯又怕又恨,却不敢再放一句狠话:“我……我错了陈哥,我给二猛补半斤肉,再……再赔他十块钱……你饶了我吧……”

“十块钱?就想打发了?”陈闯蹲下去,揪住秃子头发把他脸抬起来,“昨天你打断二猛胳膊,今天带人围堵我们,还敢拿钢管,你觉得十块钱够吗?”

“我……我真知道错了……”秃子哭爹喊娘,“黄老三不会放过你的……他肯定会报复……”

“我等着。”陈闯松开手,站起身,对着周围人喊一声,“大伙都看着,今天这事是他们先欺负人。二猛来买肉,他们缺斤短两还动手。我收拾他们,不是我惹事,是他们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对着秃子指指点点,可没人敢上前。黄老三在这一片名声太响,心狠手辣还记仇,谁也不想沾一身腥。

陈闯走到二猛身边把他扶起来,把兜里俩白面馒头塞他手里:“拿着,先垫垫。”

二猛接过馒头,眼圈又红了,哽咽着说:“闯哥,谢谢你……”

“跟我客气啥。”陈闯拍了拍他肩膀,转头瞅着秃子,“给二猛称二斤肉,把昨天少的补上,再赔五十块钱。这事就算拉倒,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派出所,你自己选。”

秃子哪敢不答应,忍着膝盖剧痛,让旁边一个卖肉的给称了二斤多肉,又翻出五十块钱塞二猛手里。

陈闯看二猛把肉和钱攥紧,又对着周围喊一声:“大伙以后买菜多留神,再有人敢缺斤短两、动手,你们就喊我陈闯,钢厂的,我替你们出头。”

人群里有人喊了声“好样的”,紧接着几个人跟着附和,声不大,却让陈闯心里暖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秃子一听,脸都吓绿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咋站也站不住。

陈闯知道,这事闹大了。

他瞅了二猛和老鬼一眼,沉声道:“走,咱去派出所,按规矩来。”

老鬼点点头,扶着二猛,三个人朝警车方向走。

警车停在菜市场门口,下来俩警察,看着地上躺的仨壮汉,还有嘴角带血的二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是我。”陈闯站出来,语气平静,“他们欺负人,缺斤短两还,我把他们制服了。你们可以问周围老百姓。”

俩警察对视一眼,蹲到秃子身边看了看他折了的膝盖,又扫了一圈现场,脸色沉下来:“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秃子还想狡辩,直接被警察按住肩膀。

陈闯扶着二猛,老鬼跟在后头,三个人上了警车。

警笛一响,朝着派出所开去。

陈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一点不慌。

他清楚,从今天起,他跟黄老三的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可他不后悔。

他本就是个工人,只想踏踏实实活,端稳铁饭碗,让爹妈过上安稳子。可这个世道、这个钢厂、这些烂事,一遍一遍把他往绝路上。

他不惹事,但事来了,他也绝不怕事。

就像小马哥说的,他要争一口气。

失去的东西,他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二猛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但陈闯心里明白,从今天起,二猛再也不会窝窝囊囊任人欺负了。

而他自己,也在这条本不想踏进去的路上,一步步,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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