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但是他好像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小小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那只旧巴巴的小熊，脑袋转来转去，目光从沙发扫到餐桌，从餐桌扫到厨房，又扫回客厅。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扶月看着他，看着他顿时变成一个小苦瓜。

那小嘴向下撇着，撇得都能挂油瓶了。手指在小熊身上乱抠，一下一下，揪着那只小熊仅剩的绒毛。他就那么站着，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

感觉马上就要哭了。

沈扶月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辰辰。”

她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那一瞬间，沈扶月看见那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有星星被点亮了，那小嘴往上扬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撒欢的小狗。本能地就要往她这边冲，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什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只脚还微微抬着，保持着想要跑过来的姿势，却又生生顿住了。他抱着那只小熊，仰着小脸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里，又浮上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过来，可是他不敢。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想让他过来。他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嫌他烦。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跑过去，妈妈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皱起眉头，让他“一边儿去”。

沈扶月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她放下水杯，朝辰辰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一点一点靠近。

辰辰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沈扶月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她就蹲在那片光里，冲他笑了笑。

“辰辰，早上好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辰辰看着她，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怀里那只小熊抱得更紧了，小小的手指攥着熊耳朵，指节都泛了白。那只小熊被他勒得变了形，圆圆的脑袋歪在一边，无辜地看着沈扶月。沈扶月没有着急，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阳光在她身上流淌，在她弯起的眼睛里跳跃。她的姿势很稳，一副可以在这儿等他等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过了好几秒，也许只是两秒，但在辰辰的世界里，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

“早上好，妈……妈妈。”

那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从齿缝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飞快地看了沈扶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小熊耷拉的耳朵沈扶月看出了他的害羞。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辰辰攥着熊耳朵的小手。

那手小小的，凉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她感觉到那只小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辰辰起床洗漱了吗？”

沈扶月忍着把孩子揉进怀里的冲动，笑着问道。她的眼睛弯弯的，盛满了温柔的光。

辰辰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

“嗯。”他点了点头，小小的下巴点了点。

“辰辰太棒了！”

沈扶月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喜和夸赞，“自己可以做那么多事，真厉害！”话音刚落，她一把把辰辰拉到自己怀里。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撞进她怀里的一瞬间，沈扶月的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她伸手环住他，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我们辰辰真棒！”

她把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翘起来的那几呆毛。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温热，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

辰辰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在沈扶月怀里扭动。

不是挣扎，是一种害羞的、不知所措的扭动。他把脸往沈扶月怀里埋，埋得更深，想把自己藏起来。小小的身子像一条毛毛虫，拱来拱去，可两只小胳膊却死死环着沈扶月的腰，一点儿也不肯松开。

沈扶月被他逗笑了。她轻轻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她凑过去

“啵。”

在他软软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辰辰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那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从耳红到脖子，整张小脸像熟透的小番茄。

沈扶月笑着抬手，压了压他头上那几翘起来的呆毛。那几头发倔强地竖着，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那辰辰在客厅里等妈妈，妈妈去刷牙洗脸，好吗？”辰辰没有回答。

因为他正忙着。他正用两只小手拼命捂住自己的脸。可是手指缝太小了，捂不住红透的脸颊。他发现捂不住，赶紧又把手收回来，一把抱起怀里的小熊，把小熊的脑袋扣在自己脸上。

那只小熊无辜地被当成了挡箭牌，圆圆的鼻子抵在辰辰额头上，两只玻璃珠眼睛傻乎乎地看着沈扶月。

辰辰就躲在小熊后面，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嗯。”闷闷的声音从小熊后面传出来，小小的，软软的。

沈扶月一时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她站起身，笑着往楼上走去。

等沈扶月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辰辰。小小的身子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他的头发已经被他自己压下去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上，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人。

沈扶月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在什么。

他在笑。

嘴角微微勾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带着点害羞，带着点藏不住的开心。他时不时抬起手，用手背贴贴自己的脸颊 就是刚才被亲过的那一边。贴一下，放下；过了一会儿，又贴一下。

然后他就捂住脸，一个人在那儿偷偷乐。

“简直是太可爱啦！”沈扶月在心中呐喊道。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阳光里的小人，嘴角忍不住也跟着弯了起来。

辰辰一抬头，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马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小熊就朝她走过去。走到她跟前，他仰起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小星星。

沈扶月顺势牵住了他的小手。那小手已经不凉了，暖乎乎的，软软的。

“辰辰，那我们现在吃早餐吧。”

她笑着说。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猛地僵了一下。

辰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仰着小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紧张，是害怕，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躲避。

沈扶月的心疼了一下。她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捏了捏那只僵硬的小手。然后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辰辰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

“辰辰，妈妈今天陪你吃早餐，好吗？”辰辰抓着小熊，眼神开始飘忽。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地板，就是不敢看她。他的小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点讨好的意味：

“妈妈，我……我自己可以的。”

沈扶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攥着小熊的手指，看着他微微绷着的小肩膀。

她知道他在害怕。

害怕吃饭，害怕在她面前吃饭，害怕吃了会吐，害怕吐了会让她生气。沈扶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又捏了捏他的小手。

“好。”她点点头，声音很轻，“那妈妈把饭送到房间，然后辰辰自己吃，可以吗？”

辰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放松，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紧抓着小熊的手，点了点头。

“嗯。”

沈扶月牵着他，走到餐厅。她把早餐端起来，一碗温热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个小包子。然后她跟着辰辰，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扇门半掩着。辰辰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扶月跟在后面，刚迈进去一步，就愣住了。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布料把所有的阳光都挡在外面。只有门口照进来的这一小片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房间里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沈扶月站在原地，花了两秒才适应这种昏暗。她把端来的粥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要去开灯。

“妈妈，不要！”

辰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点点慌张。

沈扶月的手顿在半空。她转过身，才发现辰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小小的身影站在阴影里，仰着小脸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祈求。

沈扶月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身牵住辰辰的手。那手又凉了，小小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这么黑，”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你平时也是这样吗？”

辰辰看着她，抿了抿小嘴。

“嗯。”

一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小石头，压在沈扶月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拉开窗帘，想问他怕不怕黑，想问他一个人待在这个黑黑的房间里吃那些可能会吐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捏了捏他的小手，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那辰辰先吃早餐，妈妈就在客厅里等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慢慢吃，不着急。”

说完，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她快要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一个小小的力道从身后猛地传来。

沈扶月低头，看见两只小小的胳膊从后面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腿。那只小熊掉在地上，无人问津。那个小小的身子贴着她，温热的，微微颤抖。

“妈妈……”辰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她衣服里说的。

“你会……会走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不确定，带着太多太多沈扶月不敢细想的东西。

沈扶月的手，轻轻覆在他环着自己的小手上。

那两只小手凉凉的，却抱得那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扶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门口那一片淡淡的光里，任由那个小小的身子从后面抱着自己。

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那个小小的身影也笼罩在里面。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妈妈哪儿都不去。”

沈扶月顿了顿，握着那两只小手，慢慢转过身。然后蹲下来，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平齐。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仰着的小脸，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沈扶月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眼角将要溢出的泪。“妈妈就在客厅里等你，”她说“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沈扶月将手伸到辰辰面前，“我们拉钩，好吗?如果妈妈骗你那我就是小狗。”

辰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终于，他慢吞吞地抬起手。

小小的指头勾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他勾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上次一样，变成一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扶月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辰辰抿着嘴唇，没说话。但他的小指也没有松开。

沈扶月用大拇指，轻轻地去碰他的大拇指，做了一个“盖章”的动作。辰辰的大拇指在那无形的印泥上按了按，重重地压在沈扶月的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