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陈默跪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朱元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心中所思所想”——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听见了什么?
不可能。这是现实世界,不是玄幻小说。心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被听见?
也许朱元璋只是随便问问,试探一下锦衣卫的观察力?毕竟锦衣卫的职责之一就是“听察”。陈默在殿上站了一上午,按理说应该注意到一些大臣的异动。
对,一定是这样。
陈默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回陛下,微臣方才在殿上值守,不敢有私心杂念,只想着尽忠职守,护卫陛下周全。”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踱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陈默的脸。
“不敢有私心杂念?”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朕问你,你可知道范敏?”
陈默一愣:“回陛下,范敏是户部侍郎,微臣知道。”
“那你方才在殿上,听见范敏奏事,心中就没有什么想法?”
陈默谨慎地斟酌着措辞:“微臣位卑职微,不敢对大人们的事有什么想法。”
“朕让你说。”朱元璋放下茶盏,语气忽然重了一分,“你说了,朕不怪你。你要是不说……那才是欺君之罪。”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欺君之罪,那是要头的。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殿上范敏的奏报内容。田亩隐报、豪绅勾结、虚报灾情——这些事他确实有看法,但那些看法都是基于后世史料的总结,不是他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应该知道的。
但他现在必须说点什么。
“陛下既然问起,微臣就斗胆说几句。”陈默定了定神,“微臣以为,范大人所奏之事,源不在下面的人贪,而在……而在……”
“在什么?”朱元璋往前探了探身子。
“而在朝廷的俸禄太低。”
话一出口,陈默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这是什么话?一个锦衣卫校尉,居然敢评价朝廷的俸禄制度?这是嫌命长了吗?
但朱元璋没有发怒。他反而靠回了椅背,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俸禄太低?”他重复道,“继续说。”
陈默硬着头皮往下说:“微臣听闻,本朝官员俸禄,正二品月俸六十一石,从七品月俸不过七八石。听着不少,但官员要养家糊口、聘请幕僚、应付人情往来,实际所剩无几。陛下治贪之心,天下皆知,但若不从源上解决官员的生计问题,只怕……只怕了一个贪官,还有十个贪官前赴后继。”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陈默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刚才说的这些,在后世任何一个历史系学生看来都是常识,但放在洪武十七年,这就是大逆不道。朱元璋以重典治贪,剥皮实草、株连九族,手段之酷烈前无古人,现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居然告诉他“你贪官没用,得给他们加工资”——这不是在打朱元璋的脸吗?
但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没有发火。
“你方才在殿上,”朱元璋慢悠悠地说,“心里想的,可不止这些。”
陈默一怔。
“你还在想,‘范敏这个人有点意思,历史上他是推行黄册制度的重要推手’。”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目光如刀,“朕问你,什么叫‘历史上’?”
陈默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真的能听见。
朱元璋真的能听见他的心声。
陈默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但所有的借口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朱元璋不是问他“你是不是这么想的”,而是直接复述了他心里的原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心里想的每一个字,朱元璋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说朱元璋“天真”。
他在心里说朱元璋“懂个屁”。
他在心里评价蓝玉案、评价黄册制度、评价整个大明朝的治理体系——
而这些话,全部被朱元璋听见了。
陈默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败色。
“陛下……”他的声音发,“微臣……”
“朕问你,”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的耳朵,“什么叫‘历史上’?你从何处得知范敏要推行黄册制度?你又如何知道蓝玉会被封凉国公——此事朕三天前才定下,旨意尚未颁布,你是如何知道的?”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陈默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回答不好,这颗脑袋大概率是保不住了。但问题是——他怎么回答?说他来自六百年后?说他是历史系研究生?说他知道明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蓝玉案、靖难之役、永乐大典、土木堡之变、于谦保卫北京、朱厚照胡闹、嘉靖炼丹、万历怠政、崇祯上吊?
朱元璋要是信了,他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朱元璋要是不信,他会因为欺君之罪被砍头。
横竖都是死。
陈默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微臣如果说,微臣能预知未来,陛下信吗?”
暖阁内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在笑一个疯子,更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信。”朱元璋说。
陈默愣住了。
“朕从今寅时三刻起,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在你脑子里嘀嘀咕咕,”朱元璋背着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超自然的事,“从你醒来发现自己在锦衣卫营房,到你嘟囔‘老天爷不给金手指’,到你上朝时在心里评价朕的大臣、评价朕的制度、评价朕这个人——朕全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包括你方才在心里骂朕‘懂个屁’。”
陈默彻底石化了。
他想死。
他真的想死。
他在心里骂了当朝皇帝“懂个屁”,而这个皇帝不仅听见了,还当面说了出来。这是什么社死现场?不,这不是社死,这是“史死”——历史级社会性死亡。
“微臣罪该万死。”陈默把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
“你是该死,”朱元璋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但朕暂时不打算你。”
陈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朕问你,”朱元璋重新坐回御案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说你能预知未来,那你告诉朕——朕的大明,能传多少代?”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知道答案——明朝一共十六帝,享国二百七十六年,最后被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他能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吗?
如果他说的和未来完全吻合,朱元璋会怎么对他?一个能精准预言未来的人,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最大的威胁。他会被立刻处死,以免预言泄露,动摇国本。
如果他说的和未来有出入,朱元璋会认为他在撒谎,照样是死。
这不是一个历史问题,这是一个生死问题。
陈默的脑子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定。他要说实话,但只说实话的一部分。
“陛下,”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微臣不敢妄言国祚。但微臣可以告诉陛下,大明的国号,将照耀天下二百余年。”
他说的是“二百余年”,不是“二百七十六年”。这个模糊的说法既回答了问题,又留有余地。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二百余年……”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个开国皇帝,听到自己的王朝能延续两百年,应该高兴才对,但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两百年后的事,朕管不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个不快的念头,“朕问你另一件事——你方才在殿上说蓝玉案,什么是蓝玉案?”
陈默的心跳再次加速。
蓝玉案,洪武二十三年,蓝玉以谋反罪被诛,连坐族诛一万五千人,是继胡惟庸案后明朝最大的政治清洗。这件事在历史上清清楚楚,但他现在说出来,就等于提前十五年泄露了天机。
“陛下,”陈默斟酌着措辞,“微臣所知道的‘未来’,并非不可更改的定数。微臣今说出来的话,本身就会改变未来。所以微臣如果说,蓝玉会在某年某月某因某事被诛,那反而可能导致这件事不会发生——因为陛下已经有了防备,事情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朱元璋听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朕听到了未来的事,未来就会改变?”
“正是如此。”
“那朕更要知道。”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鹰,“朕要知道谁忠谁奸,谁要造反,谁要害朕——朕知道以后,就能提前处置,防患于未然!”
陈默看着朱元璋眼中燃烧的光芒,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个皇帝最大的特点就是多疑,而且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多疑。如果让他提前知道谁“将来”会造反,他会怎么做?他会提前了那些人。
不是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未来可能发生”。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无数人头落地。
陈默忽然意识到,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金手指,而是一把沾满了鲜血的钥匙。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宝藏,而是的大门。
“陛下,”陈默的声音微微发颤,“微臣有一个请求。”
“说。”
“微臣可以告诉陛下未来的事,但请陛下答应微臣一个条件——陛下听完之后,做任何决定之前,都给微臣一个说话的机会。”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朱元璋最终点了头,“朕答应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变了。他不再是一个透明人,不再是背景板,不再是空气。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未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朱元璋面前说“你错了”的人。
前提是,他得活着走出这间暖阁。
“蓝玉案,”陈默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