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出“洪武二十六年”这六个字的时候，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朱元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对于一个常年坐在御座上听百官奏事的人来说，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意味着情绪的巨动。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上的期，“那是九年之后。”
“是。”陈默的声音很轻。
“九年之后，蓝玉会谋反？”
陈默犹豫了一瞬。历史上蓝玉到底有没有谋反，后世史学界争论了几百年。有人说蓝玉确实骄横跋扈、蓄意谋反，有人说他不过是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扫清障碍而找的替罪羊。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但此刻，面对朱元璋的眼睛，陈默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蓝玉可能没有谋反”。因为在朱元璋的逻辑里，一个功高震主的大将，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如果蓝玉“将来”会谋反，那就提前了他；如果蓝玉“将来”不会谋反，那更要了他，以免他“将来”改变主意。
这就是朱元璋的统治逻辑——先发制人，斩草除。
陈默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微臣所读到的史书上，写的是蓝玉谋反，被陛下诛，连坐族诛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朱元璋重复这个数字时，语气里没有震惊，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蓝玉案牵连甚广，”陈默继续说，“一公、十三侯、二伯，牵连致死者不计其数。朝中武勋集团几乎被清洗一空。”
朱元璋沉默了。
陈默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他能想象此刻朱元璋在想什么——不是在想蓝玉是不是冤枉的，而是在想：九年后蓝玉会造反，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以朱元璋的性格，答案只有一个：提前动手。
“除了蓝玉，还有谁？”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陈默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朱元璋在要一份死亡名单。
他可以拒绝回答。但拒绝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那意味着名单上的人太多，多到陈默不敢说。而朱元璋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陛下，”陈默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微臣方才说过，微臣说出来的话，会改变未来。如果微臣现在告诉陛下一个名字，陛下提前处置了这个人，那历史上那个‘未来’就不会发生。既然如此，微臣说的那个‘未来’，还有多少可信度呢？”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也是陈默能想到的唯一自保手段。他不能给朱元璋任何具体的名字，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但如果什么都不说，朱元璋又不会放过他。
他必须给朱元璋一个既满足了他的需求、又不会造成大规模戮的答案。
“微臣斗胆，”陈默说，“想先问陛下一件事。”
“问。”
“陛下最担心的，到底是大明的安危，还是有人威胁到陛下的皇位？”
这个问题大逆不道到暖阁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浓得化不开。如果是平时，有人敢这么问他，他早就让人拖出去杖毙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个知道他未来的人，一个在心里骂他“懂个屁”却又有资格这么说的人。
“有区别吗？”朱元璋反问，“大明的安危，就是朕的皇位；朕的皇位，就是大明的安危。”
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朱元璋——他不是不爱国，他只是把国家和自己完全等同了起来。在他看来，保护自己的皇位就是在保护大明，而任何威胁到他皇位的人，都是在威胁整个国家。
这种思维方式，既是朱元璋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陷。
“既然如此，”陈默说，“微臣可以告诉陛下一个原则，而不是具体的名字。”
“什么原则？”
“陛下晚年最担心的事，是太子早逝之后，皇太孙年幼，武勋集团势大，难以驾驭。”
朱元璋的脸色骤变。
太子早逝。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脏。他的长子朱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继承人，那个温厚仁德、朝野称颂的太子——会死？
“朱标……”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会比朕先走？”
陈默看着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中五味杂陈。在史书上，朱元璋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形象，但此刻他看见的是一个父亲，一个听见自己儿子会早逝的父亲。
“洪武二十五年，”陈默轻声说，“太子巡视陕西回来后病逝，谥号‘懿文’。”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风寒。但更深层的原因，微臣以为，是太子长期承受的压力太大。陛下对太子要求极高，朝中政务繁多，太子又生性仁厚，见陛下诛戮过重，常常忧心忡忡，积郁成疾……”
陈默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朱元璋的眼眶泛红了。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惯常的冷硬取代了。
“所以，”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儿子会英年早逝的父亲，“朕之所以在晚年大功臣，是因为朱标死了，朕怕年幼的皇太孙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微臣读到的史书，是这样记载的。”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窗外是奉天殿的飞檐，远处是北京城的重重宫阙。三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赭黄色常服上，将那件本就朴素的袍子映得更加黯淡。
陈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标儿小时候，朕带着他去拜见宋濂，让他好好读书。那孩子打小就心善，看见路边有乞丐，非要朕给人家银子。朕告诉他，天下乞丐太多了，你给得完吗？他说，能给一个是一个。”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朱元璋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父亲。
“你说他积郁成疾，”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是因为朕人太多？”
陈默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微臣只是据史书的记载推测，”他谨慎地说，“太子的仁厚与陛下的刚猛，本就是一种互补。陛下需要一个仁厚的继承人来收拾人心，太子需要一个刚猛的父亲来稳固江山。但太子夹在其中，两边都要照顾，确实……很累。”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你先下去吧。今之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微臣明白。”陈默重重地磕了个头，“微臣若泄露半句，万死不辞。”
“朕不担心你泄露，”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朕担心的是你那颗脑袋里装着的东西，哪天被别人也听见了。你那个心声——除了朕，还有别人能听见吗？”
陈默一愣。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如果朱元璋能听见，那别人是不是也能？如果他在朝堂上心里嘀咕了一句“蓝玉案”，恰好被蓝玉本人听见了——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微臣……不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先当只有朕一个人能听见，”他说，“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那个脑袋里的每一句话，朕都能听见。你骗不了朕，也瞒不了朕。你若是忠心，朕保你荣华富贵；你若是生了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知道那省略号后面的内容。
剥皮实草。
“微臣明白。”陈默再次磕头。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今晚酉时，你再来暖阁。朕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陈默退出暖阁时，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罩甲。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三月里微凉的空气。
那个老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汗吧，校尉大人。”
陈默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要道谢，老太监已经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咱家在宫里头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陛下对一个校尉说这么多话。”
陈默攥着帕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透明人人生，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奉天殿里那不起眼的柱子，而是朱元璋眼皮底下最危险的一颗棋子。他知道太多未来的事，而朱元璋又是一个多疑到极点的皇帝。他今天能活着走出暖阁，不代表明天也能。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危险，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是历史专业的研究生。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时代的走向、制度的缺陷、人物的命运。如果他能把这些知识用在正确的地方，也许他真的能改变一些事——不是改变历史的大方向，而是改变那些历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无数普通人血泪交织的命运。
至少，他可以试着劝朱元璋少几个人。
陈默攥紧了拳头，迈步走下丹陛。远处，皇城的红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界线，将他困在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