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昭趴在河床的北岸,等了一夜。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开始发白,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星星一颗一颗消失,像被人吹灭的灯。风小了,沙尘落下来,空气里有一股燥的土腥味。
安平郡主还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从昨夜就一直握着,没松开过。凉,但稳。沈昭的手心出了汗,汗把两个人的手粘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天亮了。”她说。
“嗯。”
“运粮队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她松开手,坐起来,看着河床。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子。风把沙子吹成一道道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
沈昭也坐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布条又被血浸透了,黑色的布变成了暗红色。他没管,把裤腿拉下来盖住。
“你回去吧。”他说。
安平郡主转头看着他。“回哪?”
“回城里。”
“为什么?”
“运粮队快来了。你在这里不安全。”
“我不走。”
“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冷了,“我过的蛮族,比你见过的还多。”
沈昭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会灭的火,是那种烧了很长时间、越烧越旺的火。他知道那种火,因为他心里也有。
“你不走,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你的死士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跟我一起死。”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河床。河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耳朵在听。听风,听沙,听远处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问。
“我说过了。我恨左贤王。”
“恨到愿意死?”
“恨到愿意死。”
沈昭没再问。他趴回河岸上,把耳朵贴在地上。地面是凉的,石头硌耳朵。他闭上眼,专心听。
有声音。
很远,很轻,像心跳。马蹄声。很多马蹄,踩在硬土上,脆的。还有车轮声,沉的,闷的。
他睁开眼。“来了。”
安平郡主趴在他旁边。“多远?”
“十里。也许更远。”
“多久到?”
“半个时辰。”
沈昭站起来,走到河岸后面,那里趴着六十七个人。三十个,蛮族三十七个。他们趴在石头后面,趴在枯草丛中,趴在沟里。有人睡着了,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发呆。
“起来。”沈昭说,“来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河床。
河床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知道,快了。
沈昭把他们分成三组。一组在左边,一组在右边,一组在中间。左边和右边负责扔火油罐,中间负责押粮官。安平郡主的死士在最前面,因为他们的弯刀近战厉害。
“记住,先烧粮车。粮车烧了,他们就乱了。乱了之后,押粮官。押粮官死了,他们就跑了。别追。追了就回不来了。”
他看着那些脸。
“火油罐每人两个。扔准了。别浪费。扔完了,拔刀。跟在我后面。”
没人说话。
沈昭转过身,走回河岸,趴下来。安平郡主趴在他旁边。
“你呢?”她问。
“什么?”
“你的任务是什么?”
“带路。带他们回去。”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别的。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说。
“也许吧。”
两人趴在河岸上,等着。
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冒出来,半个,一个,全出来了。光照在河床上,石头被照成金黄色,沙子闪着光。
远处出现了黑点。
很小,很小,像蚂蚁。
沈昭的心跳加快了。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从蚂蚁变成了豆子,从豆子变成了拳头,从拳头变成了人。骑兵,步兵,粮车。
蛮族运粮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大约两百骑,排成两列。后面跟着步兵,大约八百人,扛着长矛和盾牌。最后面是粮车,二十辆,每辆车由四匹马拉着。车上堆着麻袋,麻袋里是粮。
沈昭数了数。骑兵两百,步兵八百,押粮官一个,粮车二十辆。一共一千零一个人。加上马,加上车。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别急。”安平郡主说,“等他们走近。”
沈昭深吸一口气,把气咽下去。
运粮队越走越近。他能看清那些蛮族的脸了。大胡子,圆脸,头上缠着白布。有人骑着马,有人走着路,有人坐在粮车上打盹。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人。他们不知道暗沟。他们不知道死期到了。
沈昭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他的身体知道要打仗了,在给他准备。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血液往四肢涌。
运粮队走到河床中间。
距离不到两百步。
沈昭转头看了一眼安平郡主。她的手按在弯刀上,眼睛盯着运粮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很白,很细,像瓷器。脖子上的伤疤露出来,从耳到锁骨。
“动手?”她问。
沈昭摇头。“再近一点。”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沈昭站起来,把木棍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打——!”
六十七个人同时从河岸上站起来,火油罐飞出去,像一群黑色的鸟。罐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粮车上,砸在麻袋上,砸在马背上。碎裂声,马嘶声,人喊声。
火油溅开,粘在粮车上,粘在麻袋上,粘在人身上。
第二波火油罐飞出去。
沈昭冲下河岸,手里拿着木棍。他冲向最近的一辆粮车,木棍砸在麻袋上,麻袋破了,黍米流出来。他蹲下来,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他把火折子扔进黍米里,火轰的一下烧起来,火苗窜得比人还高。
他转身跑向第二辆粮车。
安平郡主已经在那里了。她的弯刀砍断了缰绳,马跑了。她从腰上拔出火油罐,砸在粮车上,火油溅了一车。沈昭把火折子扔上去,车烧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跑。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蛮族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救火。押粮官骑在马上,举着刀,在喊“别乱,别乱”。没人听。马被火烧了,到处乱跑。粮车翻了,麻袋滚了一地。步兵被踩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昭跑到第六辆粮车,火油罐砸上去,火折子扔上去。火烧起来了,烤得他脸发烫。他退后两步,转身找第七辆。
找不到。
烟太大了。黑烟从烧着的粮车上冒出来,遮住了视线。他看不清方向,看不清人在哪,看不清敌我。
咳嗽。烟呛得他咳嗽,眼泪直流。他用手捂住口鼻,蹲下来,等烟散一点。
安平郡主从烟里冲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走!”
“去哪?”
“后面!第七辆在后面!”
两人跑向第七辆。车还在,没烧。沈昭掏出火油罐,砸上去。罐子碎了,火油流出来。他掏火折子,吹了一下,没着。又吹了一下,着了。扔上去。
火烧了。
第八辆。
第九辆。
第十辆。
沈昭的胳膊酸了,火油罐用完了。他从腰上拔出短刀,冲进烟里。烟里有人在打,刀光剑影,分不清谁是谁。他听见蛮族语的喊声,听见汉话的骂声,听见刀砍在肉上的声音。
一个蛮族从烟里冲出来,举刀砍他。沈昭侧身躲开,刀砍在他肩膀上,划破了衣服,没伤到肉。他反手一刀,捅进蛮族的肚子。蛮族惨叫,刀掉了,跪在地上。沈昭拔刀,转身跑。
他在找押粮官。
押粮官在粮队中间,骑着一匹白马,举着刀,在喊。沈昭看见了他,冲过去。烟太大,路被挡住了。他绕过一个烧着的粮车,跳过一具尸体,踩过一堆黍米。
押粮官看见了他。刀指着他,嘴里喊了一句蛮族语,听不懂,但语气是在骂人。
沈昭冲上去。
押粮官骑马冲过来,刀砍下来。沈昭蹲下,刀从他头顶扫过去,砍掉了他的帽子。他站起来,一刀捅在马腿上。马惨叫,前腿跪了,押粮官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刀掉了。
沈昭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刀捅进他的口。
押粮官惨叫,血从嘴里涌出来。他的眼睛瞪着沈昭,瞪得很大,瞳孔散了。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停了。
沈昭拔刀,站起来。
烟更大了。火更旺了。二十辆粮车全烧了,火苗窜得比树还高,黑烟升到半空,像一柱子。蛮族在跑,在喊,在哭。有人被烧着了,在地上打滚。有人被马踩了,躺在地上不动。有人跪在地上投降,刀扔在一边。
沈昭站在烟里,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沈昭!沈昭!”
是赵铁头的声音。不对,赵铁头没来。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走出了烟。
安平郡主站在河岸上,浑身是血,弯刀上全是血。她的死士站在她身后,三十七个人少了几个,但大部分还在。沈昭的三十个人也在,有人受了伤,有人被砍了,但都还站着。
“撤!”沈昭喊。
所有人往河岸上跑。爬上北岸,跑到暗沟的出口。竖井。沈昭第一个下去,安平郡主第二个。一个一个往下爬,爬进暗沟,往城里走。
沈昭走在最前面。暗沟里很黑,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走。身后是脚步声,喘息声,有人哭,有人在骂。
他走了很久。
走到破羊圈,掀开石板,爬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着眼,站在那里。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爬出来。六十七个人,出来了多少?他数了数。五十八个。少了九个。五个,四个蛮族。死在河床上了。
安平郡主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脸上有黑灰。她的眼睛红了,没哭。
“你活着。”她说。
“活着。”
“我也是。”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风从戈壁吹来,吹散了他们身上的烟味和血腥味。
“谢谢你。”沈昭说。
“不用。”
她转过身,带着她的死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昭。”
“嗯。”
“今晚,我会把左贤王的军旗挂在城头。”
沈昭愣了一下。“什么?”
“左贤王的军旗。我从他那里偷来的。挂上去,他会疯了一样攻城。因为军旗代表部落的尊严。”
“你疯了?挂上去,他会打得更狠。”
“对。他会把主力调过来攻城。你的伏击就更容易了。”
沈昭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敬佩,是别的。是那种被人用命去帮的感觉。
“你会死的。”
“也许。”
“那你还要挂?”
“要挂。”
“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脖子上的伤疤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是别的。
“因为左贤王欠我一条命。我娘的。我要他还。”
她走了。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斗篷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黑色的旗。
沈昭转过身,往粮库走。膝盖疼,走不快。他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走到粮库门口,赵铁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没吃。看见沈昭,饼子掉了。
“你活着?”
“活着。”
“别人呢?”
“死了九个。五个,四个蛮族。”
赵铁头蹲下来,捡起饼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
“押粮官呢?”
“了。”
赵铁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爹可以瞑目了。”
沈昭没说话。他走进粮库,坐下来,靠着粮袋。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地图还在,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数字。
二十辆粮车,全烧了。一千个蛮族,死了多少不知道。押粮官,了。九个自己人,死了。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爹,我替你了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还不够。还要。到左贤王死。到蛮族退。到凉州城平安。”
他闭上眼,继续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因为那些数字,是他活着的证明。
也是养父没白死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