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6:03  ·  所属小说:血与黄土

沈昭从守将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过校场,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转——韩瘸子的眼泪,那壶没喝的酒,桌上的酒渍。两成。两成就两成。比一成多一倍。够了。

校场上没人。这个时辰,军户们都在营房里,或者在城墙上,或者在地窖里。没人会在校场上闲逛。风很大,吹得地上的沙土打转。沈昭低着头走,脚下的沙砾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

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锁了。出门的时候用绳子把门栓缠了两圈,打了死结。现在绳子松了,门栓歪了,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进去过。

沈昭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短刀还在,老兵给的。他慢慢推开门,侧身进去。

里面很黑。粮库没有窗,门关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心跳加快了,咚咚咚,在腔里撞。

有人。

他闻到了。

不是粮库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香水。不是军户用的那种,军户不用香水。是女人的香水,很浓,很甜,甜得发腻。

沈昭的手握紧了刀柄。

“别动。”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不是凉州口音,是另一种口音。蛮族?不对,是汉话,但带着蛮族腔。

沈昭没动。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方向。在左边,靠墙,离他不到十步。

“你是谁?”他问。

“能救你命的人。”

“我不需要救命。”

“你需要。”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火折子。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光很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但那巴掌大的地方,照亮了一张脸。

女人的脸。

不是军户家的女人。军户家的女人皮肤黑,粗糙,脸上有风吹晒的痕迹。这张脸不一样。白,细,像瓷器。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是棕色的,像琥珀。

沈昭盯着那双眼睛,心跳更快了。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安平郡主。”

沈昭愣了一下。安平郡主?他没听说过。凉州没有郡主,长安才有郡主。长安的郡主来凉州做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带路的人。”

沈昭看着她。“带什么路?”

“暗沟的路。”

沈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知道暗沟。

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韩瘸子?不可能。韩瘸子不会告诉一个陌生人。那是谁?

“你怎么知道暗沟?”沈昭问。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打蛮族。”

沈昭看着她,脑子在转。她是蛮族?安平——这名字不像蛮族。郡主——这是朝廷的封号。但她的口音有蛮族腔。她到底是哪边的?

“你是还是蛮族?”

“都是。都不是。”

“什么意思?”

“我爹是,我娘是蛮族。朝廷封我做郡主,送去和亲。嫁给了蛮族的左贤王。现在左贤王要打凉州,我不想让他打。”

沈昭看着她。火折子的光在晃,她的脸忽明忽暗。

“所以你来找我?”

“找你。你是唯一一个敢出城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城?”

“我听见了。你跟韩瘸子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沈昭的心一沉。她偷听了。她躲在守将府的院子里,也许躲在窗户下面,听见了他跟韩瘸子说的每一句话。暗沟,伏击,三十个人,火油罐。

“你是蛮族的细作?”沈昭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不是。”

“那你为什么偷听?”

“因为我想知道,凉州城里还有没有不怕死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脸,是那种见过血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刀光。

“我找了两天,找遍了全城。男人要么跑了,要么等死。没人敢接。没人敢出城。没人敢打蛮族。”

她停了一下。

“除了你。”

沈昭看着她。“你要跟我去?”

“对。”

“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冷了,“我过的蛮族,比你见过的还多。”

沈昭没说话。

她走到粮袋旁边,把火折子在墙上。光更亮了,照亮了半个粮库。沈昭看见了她腰上的刀。弯刀,蛮族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刀柄上缠着牛皮。好刀。比他那把好。

她把弯刀,在粮袋上。

刀穿过麻袋,钉在里面的黍米上。黍米从刀口流出来,哗啦啦,像沙子。

“他不试,我试。”她说。

“谁?”

“韩瘸子。他不试,我试。”

沈昭看着那把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光,冷冰冰的。刀柄上缠的牛皮被汗浸黑了,用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沈昭问。

“因为左贤王欠我一条命。”

“谁的命?”

“我娘的。”

她没再说。沈昭也没再问。

他走到粮袋旁边,握住刀柄,把刀。黍米从刀口涌出来,流了一地。他把刀递给她。

她接过去,回腰间的刀鞘。

“你一个人?”沈昭问。

“不是。我有三十七个死士。都是蛮族,都跟我从夫家跑出来的。他们能打。”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加上我的三十个,六十七个。”

“够了。”

沈昭看着她。“你确定他们不会反水?”

“确定。他们是我的人。不是左贤王的人。”

“你怎么证明?”

她看着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斗篷的扣子,拉开领口。

沈昭别过头。

“看。”她说。

他没看。

“看!”她的声音更硬了。

沈昭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脖子上有伤疤,很深的伤疤,从耳一直延伸到锁骨。不是刀伤,是烙伤。被铁烙的。

“左贤王烙的。”她说,“他喝醉了,怀疑我跟别人私通。没有的事,但他不信。烙完,把我关在帐篷里三天。是我的死士把我救出来的。”

她把斗篷拉上。

“所以,我不会反水。他们也不会。”

沈昭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共鸣。她也在找答案。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不是命。凭什么她要被烙,被关,被送去做和亲的工具。

“你多大?”沈昭问。

“二十三。”

“比我大两岁。”

“所以你得听我的。”

沈昭没接话。他走到粮袋旁边,坐下来,靠着墙。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破布,摊在膝盖上。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地图。

“你画的?”

“嗯。”

“真丑。”

“能看懂就行。”

她伸手拿起一块布,凑到火折子底下看。看了一会儿,放下,拿起另一块。三块都看完了,还给他。

“路对吗?”

“对。我走过。”

“什么时候?”

“五岁。前天又走了一遍。”

她看着他。“你不怕?”

“怕。”

“怕还要去?”

“不去也得去。”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风吹进来,吹得她的斗篷飘起来。

“明天晚上,我带人来。”她说,“在粮库等你。”

“好。”

“别迟到。”

“不会。”

她走出粮库,消失在黑暗中。

沈昭坐在粮袋上,看着门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他伸手把火折子拿下来,吹灭了。

黑暗又回来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多了一个数字。

三十七。

安平郡主的死士。三十七个蛮族人,从夫家跑出来的,能打。加上他的三十个,六十七个。六十七对一千。还是少。但多了三十七个,多了一倍多。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

她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也许是真的恨左贤王。也许是别的原因。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来了,带着三十七个人,带着弯刀,带着恨。

够了。

沈昭把地图塞回怀里,躺下来,靠着粮袋。

明天晚上。

暗沟。

河床。

六十七个人。

六十个火油罐。

二十辆粮车。

够了。

他闭上眼,开始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过一遍,就多一个数字。

三十七。

安平郡主。

她的脖子上的伤疤。

她的眼睛。

她的弯刀。

沈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

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他把血咽下去。

然后继续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三十七。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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