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畏站在巷口,看着车里那张脸。
十年了,那个人老了不少,但五官轮廓还在。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还是那种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你是谁?”林畏又问了一遍。
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皮鞋锃亮,站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像一只误入贫民窟的孔雀。
“我姓陈,你叫我老陈就行。”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天安保险公司的调查员。”
林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天安保险公司,调查部,陈志明。名片做得很精致,应该不是假的。
“有什么事?”林畏问。
老陈笑了笑,是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林先生,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关于您上个月购买的那份意外险。”
林畏心里一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上来吧。”
他领着老陈上楼,打开出租屋的门。屋里很乱,衣服堆在椅子上,外卖盒扔在桌上,地上还有前几天换下来的染血的纱布。老陈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吧。”林畏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到床边。
老陈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林畏,28岁,某科技公司数据分析师,对吗?”老陈看着他,“今年三月,你在网上购买了一份意外险,保额五千万,受益人是妹林薇。”
林畏点点头:“对。”
老陈合上文件夹,看着他:“林先生,五千万不是小数目。按照公司规定,这种大额保单需要进行严格的审核。我今天来,是想核实一下你的健康状况,确认你投保时没有隐瞒病情。”
林畏没说话,看着他。
老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请问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看过病?有没有什么慢性病?有没有做过手术?”
他问得很仔细,眼睛一直盯着林畏的表情。
林畏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有没有撒谎。
“没有。”林畏说。
老陈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林畏重复了一遍,“我身体健康,没去过医院,没慢性病,没做过手术。”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表格上勾了几笔。
“那最近三个月内,你有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适症状?比如体重下降、食欲不振、腹痛、黑便之类的?”
林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了那张诊断书。想起了医生说的“肝转移、肺转移可能”。想起了自己从六十八公斤掉到六十二公斤的体重。
“没有。”他说。
老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林畏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老陈先移开了目光。
“林先生,”老陈把表格收起来,“你的投保资料我们已经核实完毕。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这份保单就正式生效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林畏叫住他。
老陈回头。
林畏靠在床头,看着他:“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问这几句话?”
老陈笑了笑:“例行调查,林先生。五千万的保单,公司谨慎一点很正常。”
“那为什么是我?”林畏问,“投保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来查我?”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先生,你买这份保险的时候,选择的是年缴保费一万二千一百八十元。这个金额,对于你的收入来说,比例不低。”
林畏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而且你选择的是一次性缴清全年保费。这个支付方式,在意外险里不多见。系统自动标记了这笔保单,我们就来做一下核实。”
林畏点点头,没再追问。
老陈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老陈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买这份保险,受益人是妹。你自己……没什么事吧?”
林畏愣了一下。
老陈连忙摆手:“别误会,我不是咒你。只是……五千万的保额,一次性缴清保费,受益人不是配偶也不是父母,是妹妹。这种组合,我们见得不多。”
林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事。”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林畏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老陈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林畏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忽然想起刚才老陈最后那句话:“你自己……没什么事吧?”
他当然有事。
他快死了。
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保险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投保人故意隐瞒重大疾病,保险公司有权拒赔。
他必须瞒着。
瞒到死的那天。
林畏回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陈那双审视的眼睛,一会儿是医生那句“三到六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妹妹林薇的微信。
“哥,钱收到了!你怎么突然给我转这么多?”
他下午转了两万块过去,备注写的是“给你买颜料”。
他回:“赚了点外快,你拿着用。”
林薇秒回:“哥你发财了?不会什么坏事了吧?”
他笑了一下,回:“没有。放心用。”
林薇发了一串“谢谢哥!爱你!”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些表情包,忽然想起老陈的话:受益人是妹。
对。
是她。
她必须拿到那五千万。
母亲有心脏病,做手术要钱。妹妹要读完大学,要学画画,要嫁人,要过好子。
他给不了她们别的,只能给这笔钱。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给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睡意渐渐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巷口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电线杆后面,正朝这边看。
林畏盯着那个方向,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隐没在黑暗里。
他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有人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