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6:55  ·  所属小说:确诊绝症后,我放飞自我了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

林畏靠着车窗,玻璃很凉,额头抵上去时有一瞬间的清醒。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尔闪过某个镇子的灯光,一小簇,很快又被黑暗吞回去。

手机一直在震。

他把翻盖朝下扣在腿上,没看。

三个小时里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林薇,告诉他急诊室已经进去了,医生说观察。第二个还是林薇,说妈缓过来了,问他在哪儿。第三个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记者的声音,他挂了。

剩下那些震动的瞬间,他都让它们震着。

晚上九点四十分,大巴驶进县城的汽车站。

林畏下车,穿过候车厅时看见墙上挂着的钟,时针指着九点四十五。他想起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明晚九点。

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五分钟。

他拦了辆三轮摩托,报出县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老头,回头打量他一眼,没说话,油门一拧冲进夜色。

县城的路灯稀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灯泡昏黄,照不了多远。三轮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他攥着扶手,胃里一阵一阵发紧。

不知道是癌痛,还是饿的。

十点零三分,他站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

白色瓷砖贴面的四层楼,大半窗户黑着,只有三层有几间亮灯。他看见其中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瘦瘦的,扎着马尾,在床边坐着。

他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市里那家医院一样,但更淡,混着老楼特有的气和霉味。他上三楼,走廊尽头亮着灯。

林薇先看见的他。

她站起来,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走过去,在病房门口停了一步。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吸着氧,脸色苍白。鼻子里着管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他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医生怎么说?”

林薇的声音发紧:“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肌缺血,需要观察两天……哥,妈是看到那个视频才……”

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林畏抬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快收回。

“我去找医生。”

他转身,走了两步,林薇在身后说:“哥,你吃饭了吗?”

他停住。

“没。”

“我去给你买。”

“不用。”

他已经走到护士站了。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他说明情况,她翻出病历本,语气平淡:“观察两天,没什么大事就能出院。但心脏问题不能大意,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多少钱?”

“全套下来三千多吧,医保能报一部分。”

他点头,拿出手机:“现在交。”

交完费回到病房门口,林薇还站在那儿,手里多了一袋东西。她递给他:“医院的食堂关了,我去外面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你先垫垫。”

他接过来。

“你不吃?”

林薇摇头,又看向病房里:“妈睡着了,我怕吵醒她。”

他们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蓝色的塑料椅,坐下去有点晃,一条腿短了,用纸板垫着。他把面包撕开,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林薇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哥。”

“嗯。”

“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她声音很轻,“那个王主管,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他没说话。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拧开牛,喝了一口。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我可以骂他!”林薇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我可以在网上曝光他!我现在有两千多粉呢……”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林畏把牛放下,侧过身,看着她。

二十二岁,今年大四,学的是她喜欢的画画。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她花八百,剩下七百买颜料和画纸。去年冬天她打电话说想报一个寒假集训班,要三千块,他说报吧,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报。

她说集训班可以以后再说,哥你别太累。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羽绒服,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小薇。”

她没抬头。

“那视频,”他顿了顿,“是公司策划的。”

林薇抬起头,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

“什么?”

“营销事件。”他的声音很平,“公司要做个推广,需要话题度。那个王主管,还有我,都是配合演出。”

林薇盯着他,没说话。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说。”他补充。

沉默。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灯一闪一闪。

林薇开口:“那你为什么之前没提过?”

“签了保密协议。”

“现在能说了?”

“上了热搜,瞒不住了。”他面不改色。

林薇又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对面的白墙。

“哥。”

“嗯。”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摸裤缝。”

林畏低头。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到身侧,拇指正贴着牛仔裤的侧缝线。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妈没事就好。”他说。

林薇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病房里母亲翻身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林薇忽然说:“哥,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演这个?”

“公司要求的。”

“你可以不演。”

“钱多。”

“多少钱?”

他没答。

林薇转过脸,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暗,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哥,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爸走的时候,你回来三天就回去上班了,说是忙。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你那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加班费全寄回来了。”

他沉默。

“我现在大了。”她说,“你不用什么事都瞒着我。”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画画的,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用手比划,笑起来像母亲,生气的时候也像。从小到大,他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长到现在,会走路,会说话,会画画,会问他为什么爸爸不回家。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走的那天。

工地打来电话,说人没了。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身上盖着白布。工头说,是心梗,凌晨两点的事,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没有赔偿。

没有社保。

没有合同。

他跪在那儿,掀开白布,看见父亲的脸。灰白色,闭着眼,像睡着了。

他没哭。

林薇哭了,哭得昏过去。母亲也哭了,哭完住了半个月的院。

他处理完所有事,回去上班。王主管问他怎么请了这么多天假,他说家里有事。王主管说,有事也不能耽误工作啊,这几天的报表谁做?

他说,我晚上加班。

那一周他每天睡三个小时,把积压的活全完了。

现在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妈。”

病房里很安静。

母亲还是那个姿势睡着,眉头皱着,呼吸均匀。氧气管里的水偶尔冒个泡,咕噜一声。

他在床边坐下。

那把椅子更矮,坐着不舒服,他没动。

他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畏畏,妈没事,你别担心,你好好上班。

他说好。

她说,你爸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命。

他说好。

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了。

他说好。

然后他回去上班,每天加班,每个月寄钱。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够了够了,别寄了,自己留着花。他说没事,公司待遇好。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地贴着骨头。

他想起小时候,她背着他走夜路,从外婆家回来。他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的声音,闻见她身上的汗味和皂角味。她一边走一边说,畏畏别怕,妈在。

他在她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亮了。

他眨了一下眼。

母亲还在睡着,眉头还皱着。

他站起来,走出去。

林薇还在长椅上坐着,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哥,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第4位:#耳光侠是谁#

他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段视频,就是小周拍的那段,播放量已经两千多万。评论七万,转发三万。

热门评论第一条:

“不管他是谁,我敬他是条汉子。这耳光扇出了我十年的憋屈。”

第二条:

“查出来了,林某,XX公司数据分析师,入职三年,一直被这个王主管压榨。”

第三条:

“营销吧?演的吧?正常人谁敢这么扇上司?”

第四条:

“我认识他,高中同学,人特别老实,不可能这种事。肯定是被急了。”

第五条:

“只有我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吗?会被开除吗?会被告吗?”

他往下滑。

有媒体发的,说联系上了公司,公司回应“正在核实”。有自媒体发的,分析这是不是“职场霸凌反的经典案例”。还有人在扒王主管的黑历史,说他以前就经常克扣下属绩效。

他把手机还给林薇。

“别看了。”

林薇接过手机,没锁屏,继续刷。

“哥,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公司不会开除你?”

“不会。”

“那个王主管呢?”

“他被开了。”

林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被开了?真的?”

“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大老板觉得他不行。”

林薇盯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两秒。

“小薇,我接了个大。”他说,“后面几个月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回来。钱不够用就说,别省。”

林薇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

“哥,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不要钱。”她说,“我要你活着。”

她说完转身进了病房,把门带上。

林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护士站的值班灯还在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住院部时,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晚九点,别迟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夜色。

三轮摩托还在门口等着,司机换了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

“去哪儿?”

“汽车站。”

“这么晚了没车了。”

“有住的地方吗?”

“前面有家旅馆,五十块一晚。”

他上了车。

旅馆的床单有股霉味,枕头太矮,窗外的路灯太亮。

他没睡着。

凌晨三点,他退了房,走到汽车站。

最早一班回市里的大巴是五点半。

他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五点半,大巴来了。

他上车,靠窗坐下。

七点五十分,大巴进站。

他下车的瞬间,手机震了。

林薇的微信:

“妈醒了。她说让你别担心,好好上班。”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打车回出租屋。

楼道里很安静,他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

门缝里夹着一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他昨天在公司收到的一模一样。

他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黑色卡片。

卡片正面烫银字体,只有一行地址:

城北·废弃车辆处理厂3号库·明晚九点

他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不是手写,是钢印,压在卡片上,凹进去的纹路:

“听说你不怕死。来玩真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钢印的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蹭不掉的那种。

他把卡片放回信封,揣进口袋。

推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台上那只磕破的马克杯还在那儿,猫的半张脸冲着窗户。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十二月了,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

林薇的微信:

“哥,你到宿舍了吗?”

他回:

“到了。”

她又发:

“你刚才说的那个大,是什么?”

他看着屏幕,没回。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

“算了,你别回了。反正你也不会说。”

他锁屏。

窗外,有鸽子飞过,绕了一圈,又飞远了。

他看着那些鸽子,直到它们消失在楼群后面。

然后他拿出那张黑色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钢印。

听说你不怕死。

来玩真的。

他把卡片放回口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去。

下午还要回公司。

晚上还有一场约。

明晚九点。

在这之前,他需要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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