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云高中在苏州。
这不是陆沉舟猜到的地方。
他本来以为会是沪渎本地,或者往北一点,哪怕是南京他都觉得说得过去。结果内推表上写的是苏州古城区,太湖以东三公里,一个叫「鹤渚」的地方。
「那地方以前是什么?」
周铸远说:「书院。」
就两个字,再没多说。
陆沉舟那天晚上回去查了一下,才知道鹤渚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范仲淹在苏州任上的时候批过地,后来几百年里几经重建,最近一次翻新是2031年,政府把旧址改成了修炼高中,挂了个新名字,归云高中。
归云。云归何处,去而复返。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几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像是给谁准备的。
离开沪渎那天是七月十四,台风刚刚过境,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特有的清凉,像是整座城市刚洗了个澡。
沈千帆来送他。
「你去苏州,我去杭州。」沈千帆提着茶,一脸恨铁不成钢,「咱俩就这样分开了?上了三年初中,你去苏州,我去杭州,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陆沉舟把行李袋搭上肩,「范仲淹说的。」
「范仲淹本没说过这句话。」
「那是我说的。」
沈千帆瞪了他一眼,但笑了。他们站在站台上,夏末的风吹过来,茶的甜味混着远处海防线那边若有若无的腥气,沈千帆忽然说:「你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不然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沈千帆低头转了转杯子,「就是发一下。」
高铁十一点半准时进站,陆沉舟提着行李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沈千帆站在人群里,冲他扬了扬杯子,嘴里大概说了句什么,被站台的噪音吞掉了。
陆沉舟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车厢。
高铁是2031年换装的新型磁悬浮,时速三百八,苏沪之间一个小时出头。陆沉舟坐到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一路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是陆渊的手稿。
那本笔记本他翻了整整一个初三,已经快翻烂了。陆渊的字不好看,理科生的字,横折竖撇全是快到极点的写法,有些地方潦草到自己估计都认不出来。但内容是严肃的,那种年轻人自说自话的严肃,他把「水木相生」这件事想得很认真,认真到陆沉舟有时候读着读着,会忘了自己在读别人的东西。
研究到第九十七页,笔记戛然而止。
就那么停了。
孙姐说那是陆渊失踪的前三天。
陆沉舟没问后来的事,孙姐也没说。有些空白,比填满更重。
苏州站到了。
出站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归云高中发来的入学消息,是一条AI助手推送:「您的入学准备清单已生成,请在七月二十前完成以下步骤……」
底下列了一串,第一条是:「登录归云数矩平台,完成灵感评估问卷。」
陆沉舟皱了皱眉,心想,连问卷都电子化了。
灵感评估,说白了是测试修炼者的灵气属性倾向和战斗风格,以前是武学课老师拿仪器手动测,现在归云高中有一套自己研发的AI评估系统,叫「数矩」,取《周髀算经》里「数之法出于圆方,圆出于方,方出于矩」一句。系统会结合修炼者的灵气波动频谱、反应速度、对随机的应对策略,最终生成一份几千字的报告。
陆沉舟在出租车上把问卷答完了。系统自动跑了三秒,推送来结果:
「修炼风格:稳定消耗型,偏向长线策略,应激反应优秀,建议重点培养「沧海归元」体系中的循环续航模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的苏州。
老城区的树很多,槐树,梧桐,路边石板上是绿茸茸的苔,下过雨之后颜色深了许多。骑楼挑出屋檐,屋檐下面有人摆摊,卖桂花糕,卖莲蓬,卖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蔬菜。不远处是一条河,河面上停着画舫,电动的,打着古风宫灯。
跟沪渎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沪渎是海边的,粗粝,硬气,空气里常年带着盐和钢铁的味道。苏州是水乡,柔软,细腻,风里飘的是莲花和桂花还有他说不清楚的某种绿意。
陆沉舟靠着车窗,在心里比较了一会儿,最后想:好像更适合苏沈鱼。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
木行修炼者,水乡,好像确实对。
归云高中到了。
陆沉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校门是仿古牌楼式的,青石板铺地,上头两个字是楷书手书,写着「归云」,旁边不起眼的地方嵌着一块金属牌,上面用小字刻着:鹤渚书院旧址,建于北宋皇祐四年。
他进了门,站在院子里打量。
学校的格局是中轴对称,主轴是一条铺了青砖的长廊,两边是各种建筑,仿古的外壳里是现代化的内部设施,透过走廊能看到有的教室装了灵气监测仪,有的实验室里放着陆沉舟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校园西边有一片湖,湖水是那种太湖常见的蓝绿色,湖边种着芦苇和垂柳,有几只白鹭停在石头上,纹丝不动。
「你就是陆沉舟?」
他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差不多高的男生,穿着归云高中的白色校服,手里夹着一个平板,平板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界面,看起来不像是人在用,更像是在被数据追着跑。
「我是。」陆沉舟说。
「周念西。」男生说,「你记得我吗,初三转来过你们学校半年。」
陆沉舟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正是那个整天坐在他斜后方、永远一声不吭、成绩永远稳定在第一第二之间的转学生。
「记得。」他说,「你怎么也在这?」
「我本来就是归云的人,」周念西把平板夹紧,「之前去沪渎是跟着老师做课题。」语气很平,不解释,就陈述事实。
陆沉舟点了点头,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周念西去云间学宫是跟老师做课题,不是普通的转学,这个细节有点意思。
「宿舍在北区,」周念西说,「我顺路带你过去。」
他转身往北走,没问陆沉舟愿不愿意,也没等他回答。
陆沉舟提起行李,跟上去。
宿舍是四人间。陆沉舟的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片湖,湖面上映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把行李扔上去,坐在床沿,听见门开了。
进来一个高个子,背着一个大到离谱的包,进门就把包扔地上,发出轰然一声,喘着粗气道:「老子爬了三层楼,宿舍搞什么不装电梯。」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装了。」
高个子一愣:「啊?」
「门口那个就是,你走楼梯上来的。」
高个子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说:「……那我是脑子有问题。」
他叫贺渊,四川人,土系修炼者,初中在成都读的磐石书院,说话带着一点点川腔,「不」字发成「bu」但声调往上翘。他打开那个大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电煮锅,一袋花椒,半袋辣椒,往桌上一放。
「你们吃不吃辣?」他问。
「还行,」陆沉舟说,「但这里应该不让用明火。」
「这是电的。」
「用电的也不让,宿管会没收。」
贺渊又沉默了三秒,把锅默默塞了回去。
第四个室友到的最晚,当天晚上十点才拖着箱子进来,进门先说了声抱歉,说坐错了站。
他叫裴临秋,浙江湖州人,金系修炼者,戴眼镜,皮肤白,话不多,但坐下来就开始整理桌面,把笔记本、草稿纸、几本翻旧了的书按自己的系统排好,一看就是习惯靠秩序活着的那种人。
陆沉舟打量了一圈宿舍,心想,这四个人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水、土、金、外加一个说不准属性的周念西,周念西他没见过实战,猜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周念西修的是光系。
这个体系在修炼界里不算常见,历代记载稀少,连功法名字都是周念西自己查古籍整理的,叫做「璇玑诀」,取《尚书》里「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一句,意思是用北斗的运转来推演天下的秩序。
这个名字让陆沉舟记了很久。
入学第一天,归云高中的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白,叫白鸢,教灵气理论课,一进门就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修炼不是逃离世界,是理解世界。」
班里三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初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功法和体系,养气境后期居多,有两三个是筑基境初期。陆沉舟在里面算中等偏上,不扎眼,但也不沉。
白老师让每个人介绍自己,说功法名字就好,不用说细节。
轮到陆沉舟,他说:「沧海归元。」
白老师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继续往下。
下课之后陆沉舟在走廊上碰到了周念西,周念西停下来说:「白老师认识你那个功法。」
「你怎么知道?」
「她停顿了零点七秒。」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走廊尽头有一个观测台,放着一台陆沉舟见过但没用过的仪器,名字叫「渊感仪」,用来检测渊气浓度的,是2033年之后普及的一种设备。屏幕上实时显示的数值是0.07单位/立方米,归云这边的渊气浓度比沪渎低很多,陆沉舟能感受到,练功的时候灵气密度稍微稀了一点。
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
第三天,他们去太湖边的实训场做入学实战评估。
实训场是户外的,沿太湖岸线划了一片区域,常规散荒在里面游荡,全程有老师监控,测的是应激反应和功法发挥程度。评估委员里有一个老头,头发全白,手里拄着折叠伞,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陆沉舟进场之后遭遇了一头三级散荒水蛇,水属的,和他同系,偏偏就这么撞上了。同系相克,灵气频率相同,互相扰,技能相互抵消,这种情况是最麻烦的,就好比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互相比,比的就是谁更扎实。
他用了「无咎」,把刀法从有序打成无序,用混沌刃意制造随机性,让对方的反应节奏彻底被打乱,最后用灵气完整循环续航熬过了对方的暴发期,磨死了它。
用时十一分钟。
那个白发老头在他从场地里出来的时候,开口了,就一句话:
「你这刀,乱中有数。」
陆沉舟停下来,转头看他。
老头拄着折叠伞,冲他点了点头,就那么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周念西后来告诉他,那个老头叫做郑浚川,是归云高中背后真正的核心人物,专门研究古代封印遗址,人称「渊史学者」,据说对裂海的来历比任何一个现役渊海猎人都清楚。
「他为什么来看入学评估?」陆沉舟问。
周念西说:「不知道。」
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停顿,和白老师那个零点七秒很像。
陆沉舟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没问第二遍。
入学第五天,下午的自由训练课,他一个人去了湖边练功。太湖的水和渊海不一样,渊海的水是暗紫色的,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太湖的水是蓝绿色的,透明,清澈,湖底的水草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他坐在石头上,盘腿,运转沧海归元。
灵气从丹田流出,顺着经络走完一圈,回到原点,「画圆」。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试着在循环的同时拆解陆渊手稿里的「双频叠加」设想。陆渊的想法是:如果水属灵气和木属灵气的频率能形成谐波,不是扰,而是共鸣,就像两音叉同时响,那么苏沈鱼的草木摇落诀就不需要靠吸收外来兽血来弥补亏空,可以直接从协同修炼中获得补偿。
这是物理课里讲过的「共振叠加」原理,两列波在同一介质中传播,频率相同时振幅叠加,总能量超过各自单独作用的总和。
但问题是:水和木的灵气频率不同。
不同频率的波相遇,会形成拍频,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忽强忽弱的涉图样。要让它们真正共鸣,就必须找到一个「频率转化接口」,就像变压器,让两个不同电压的电路能传输能量。
陆沉舟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九十七页,也就是最后一页。
陆渊写着:「尚未解决:如何在两种灵气之间构建稳定的频率转化层。类比化学中的催化剂机制,需要一种第三方介质作为桥梁。」
就这么停了。
后面是空白。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很久,风把湖面掀起细小的涟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他想到物理课上讲「波的折射」,说的是波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传播速度改变,频率不变,但波长改变,方向也改变。
如果灵气也遵循类似的规律呢?
不是让两种频率直接相遇,而是找到一种特殊的「界面」,让灵气在经过这个界面时发生「折射」,频率在界面处完成转换,从水的频率折射成木的频率……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空白处,就写在陆渊那行字的下面。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
太阳落到西边的树后面去了,湖面变成橘红色,芦苇在风里窸窸窣窣。白鹭回巢了,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翅膀尖是金色的。
「你在这里。」
他没转头,先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苏沈鱼。
他缓缓地转过去。
苏沈鱼站在芦苇边,穿着归云高中的白色校服,头发绑着,有一缕散下来落在脸侧,被风吹着轻轻动。她看着他,神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陆沉舟说不清楚的东西,说不清楚,但认得出来。
是见到了一个让她放松下来的人的那种感觉。
「你也在这里。」陆沉舟说,声音很平,像什么惊喜都没有,但也像什么都有。
苏沈鱼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沉默了一段时间,没人开口,也没人觉得需要开口。
风还在吹,湖面还在动,芦苇的影子长长地落在水里。
最后还是苏沈鱼先说话:「你什么时候到的?」
「第三天。」
「你住哪个宿舍?」
「北区301。」
「我南区204。」她说完,停顿了一下,「你眼睛里有黑眼圈。」
「开学太早,睡不够。」
「……」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苏沈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我之前不该那么说的。」
陆沉舟没问哪件事,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没事,」他说,「你当时也不知道。」
苏沈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回湖面。
「我眼睛现在不红了,」她说,语气非常平,「归云有专门研究草木摇落诀副作用的老师,开学前我见了,有解决方案了,需要几个月时间。」
「什么方案?」
「每天固定在同一个时辰修炼,固定摄入量,让功法和身体之间形成稳定的平衡,逐步减少对外来兽血的依赖。」她说,「白老师管这个叫「剂量控制法」,她研究这个方向很久了。」
陆沉舟想了一会儿,说:「听起来很像药物成瘾的脱敏治疗。」
苏沈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
「生物课。」
苏沈鱼沉默了一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点声音,介于笑和叹气之间:「你这个人,」她说,「什么时候都不忘上课。」
「渗透进去了。」
「……」
湖面上最后一点橘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了深蓝。苏沈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要回去了,晚上有点名。」
陆沉舟也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路走回宿舍区,一路没怎么说话,路灯亮起来,把人影拉得很长。苏沈鱼的影子走在他影子旁边,一长一短,风来的时候一起动。
到了路口,苏沈鱼往左,他往右。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苏沈鱼往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说了一句:「陆沉舟,你那本笔记本,我能借来看看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
苏沈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最后一页,陆渊的字,和他写在下面的那几行。
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最后苏沈鱼只是轻轻地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说:「我明天去找白老师,问一下「频率界面」这个方向。」
「好。」
她走了。
陆沉舟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然后垂下眼睛,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揣进包里。
他想了一下,心里有点乱,但是一种好的乱,像太湖的水被风吹起来,有点嘈,但是活的。
他往右走,回去了。
宿舍里贺渊已经在用电煮锅煮东西了,宿管没来。裴临秋在整理笔记,周念西坐在窗边对着一块屏幕研究什么,屏幕上是密集的数据流,旁边还开着一个AI问答界面,问框里写着「关于光系灵气的波粒二象性推演」。
「数矩系统给你评了什么?」贺渊一边搅锅一边问陆沉舟。
「稳定消耗型。」
「哦,」贺渊把火调小,「那你将来猎荒一定厉害,就是赢得有点慢。」
「慢有慢的好。」陆沉舟把背包挂上床头,坐下来,「不容易翻车。」
贺渊想了一下,点头:「说得对,我师父说「会赢的要稳赢,稳赢的要长赢」,你们水系真的懂这个道理。」
周念西头也不抬:「土系也懂,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我是土系。」贺渊说。
「我知道。」
贺渊又想了一下,说:「那你是什么系?」
「光系。」
贺渊看了他好一会儿,说:「……我从来没见过光系,我以为那是传说。」
周念西没接话,继续看他的屏幕。
陆沉舟躺上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宿舍里有煮东西的香气,有翻纸的声音,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知了叫声,夏天还没完全过去。
他想起苏沈鱼说「我眼睛现在不红了」,语气非常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解决的事,而不是一件曾经让她怕到睡不着的事。
他闭上眼睛。
其实他知道,解决了,不代表容易。但只要解决了,就够了。
归云,云归何处。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给沈千帆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没事。」
三秒后沈千帆回来:「哇你终于记得发了,你那边怎么样。」
陆沉舟想了一下,回了四个字:「还不算坏。」
沈千帆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表情,然后说:「你这人真的没救了,「还不算坏」什么意思,说人话。」
陆沉舟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知了又叫起来,太湖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水草的清气,在宿舍里绕了一圈,又出去了。
他想:还不算坏,是真的。